週一清晨，上海起了一層薄霧。不是那種會溼透衣襟的霧，是薄薄一層，像有人用軟布把整座城市擦拭了一遍，擦去了昨夜的餘溫，只留下乾淨的、透著涼意的輪廓。
林薇安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光還沒完全透進來。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她伸手夠到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的，剛好。
她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動作比以前更慢了，先側過身，用手撐起上半身，再把腿挪到床邊，扶著床頭櫃站起來。佐佐在動，位置偏低，那種下墜感從骨盆一首延伸到腹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走。
她站了一會兒，等那股感覺過去，才鬆開手，走向洗手間。鏡子裡的人眼下還有青黑，但比前幾天淡了一些。她低頭看了一眼肚子，那道弧線把睡衣面料撐得很緊，肚臍己經完全突出了，像一個小小的山丘，頂在睡衣面料下方。
她用手託了託腹底，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順著掌心傳到手腕。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數胎動，只是看著那道弧線在晨光裡緩緩起伏著，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裡很安靜，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道長長的光影。佑佑的房間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看到他己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手裡攥著小海龜，看著門口的方向。
他穿著那件小獅子的連體睡衣，頭髮翹著，看到她推門，喊了一聲“媽媽”，然後自己爬下床，踩著小凳子站穩，跑過來，站在她面前，仰著頭看了她一會兒，像在確認什麼。
“佑佑早上好。”她說。
“媽媽早上好。”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肚子，“佐佐，伊伊，早上好。”
林薇安說：“他們還在睡覺。”佑佑想了想，“那等他們醒了再打招呼。”然後轉身跑出去了，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像在等她確認自己能不能跟上。
她走過去，牽起他的手，兩個人一起下樓。佑佑走在她旁邊，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在等她。
王姐正在樓下整理客廳，看到他們下來，“太太，今天起得早。”
林薇安說：“醒得早。”佑佑己經在餐桌前坐下了，面前擺著一碗粥和一個水煮蛋。他先摸了摸碗壁，確認溫度，然後拿起雞蛋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沒有急著剝殼，像在等一個儀式完成。於嵐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說。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餐桌邊緣，像一小片被攤開的信紙。林薇安在他旁邊坐下來，也拿起自己的勺子。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粥的熱氣正在晨光裡緩慢地升起來。
——
顧宸熙坐在對面，面前擺著一碗皮蛋瘦肉粥，但他卻沒有動。他手裡握著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林薇安沒有抬頭，但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他昨天出門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今天他沒有換。他自己可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但她注意到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換衣服，也沒有問他是不是沒睡好。她只是把自己碟子裡那半顆水煮蛋夾起來，放進他面前的碟子裡。顧宸熙低頭看著那顆蛋，夾起來咬了一口。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握著筷子的手上，他的手是穩的，但林薇安注意到，他咬了一口以後，把筷子放下了。
他什麼都沒有說，她也沒有問。兩個人隔著餐桌坐著，誰都沒有開口。那種沉默不是生疏，是另一種東西——像兩棵樹的根在地下盤結，看不見，也說不清。
佑佑坐在寶寶椅裡，用小勺子舀粥，偶爾發出一點聲響，填補了那道裂縫的邊緣。
於嵐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碟醬菜，放在桌子中央，沒有看他們，也沒有說話。
——
梁太太到上海的第三天，才真正看清這座城市的樣子。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窗臺上，像一層被重新刷過的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窗外有一棵梧桐樹，葉子落盡了，枝條在冬末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清晰。一隻麻雀從枝頭飛走，沒有回頭。
上午她換好衣服出門。沒有帶包，只拿了一部手機，沿著酒店門口的街道慢慢走。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想找什麼，只是走著。經過一排店鋪，一家咖啡館，一個路口。她在一家花店門口停了一下，透過玻璃看到裡面擺著幾束白色的洋桔梗。她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
那三公里的距離像一條還未被丈量過的路，她己經站在了它的起點，卻遲遲沒有邁出下一步。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準備好，只知道——還沒到。
走了一段路之後她折返，回到酒店，在大堂坐了一會兒，才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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