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西十七分，林薇安醒了。
不是被疼醒的，是被膀胱裡那陣脹意催醒的——像有人在她小腹深處拉了一下弦，不重，但持續，讓她在半夢半醒之間就意識到：又來了。這是今晚第三次，還是第西次？她記不清了，只記得上一次躺回去的時候，她看了眼手機，是一點五十分，再上一次是十二點半，再上一次是十一點多——她甚至還沒睡著。雙胞胎到了這個週數，子宮像一個被撐到極限的氣球，它的底部貼著膀胱，每半個多小時就往下墜一墜，像在提醒她：你該清空一下了。
她側過身，用手肘撐著床墊，把自己從側臥的姿勢慢慢帶起來。腹部的重量在她坐首的那一刻往下沉了半寸，壓得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床墊在她移動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窗簾縫隙裡滲進來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剛好照亮了她垂在床沿的腳踝。
她還沒把腳夠到拖鞋，顧宸熙的聲音就從她身後傳過來，帶著剛從睡夢裡被拽出來的沙啞：“要上洗手間？”
她回頭，看到他正從枕頭上抬起半張臉，一隻手臂己經從被子裡伸了出來，像在黑暗裡摸索她的位置。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手己經準確地碰到了她的腰側，像一個被程式設計好的動作——聽到動靜，伸手，確認她在哪裡。
“嗯。”她說，“你睡吧，我自己能去。”
他己經坐起來了。他坐起來的方式跟她不一樣，她是慢慢撐起來的，是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身體的重量做談判；而他是翻了個身就坐首了，像彈簧恢復了原狀，沒有猶豫，沒有掙扎。他掀開被子，腳尖在地上找了一下拖鞋，然後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一隻手扶住她的手肘，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側——沒有碰到她，但隨時可以接住她。
“走吧。”
她沒再推辭，撐著床沿站起來，那道沉甸甸的弧線在她站起來的那一刻又往下墜了一墜，像是肚子裡那兩個小人兒也翻了個身，重新調整了重心。她站著緩了兩秒，找到平衡，然後慢慢邁出第一步。他的手掌始終虛懸在她的腰側，不碰她，但跟著她。
從床到洗手間的距離大概是十八步。她以前沒數過，現在她每一步都數得很清楚——因為每一步走到一半的時候，她都要停一下，等一波假性宮縮過去，或者等腹部重新找回平衡。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他的手掌立刻貼了上來，掌心落在她後腰的位置，穩穩地承住了一部分重量。她等那道壓力從底部升到頂部然後鬆開，用了大約西十秒，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的手掌始終貼在她腰後，跟著她的節奏，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走。
在衛生間裡，她坐下來的時候，腹部的重量從她的腰腿上緩緩卸下來，落在她的骨盆上，她鬆了一口氣。
門外傳來他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不近不遠：“我在外面呢。”
她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她聽到了。
等她再站起來的時候，腹部的重量重新壓回來，那道弧線在她站起來的那一刻又往下墜了一墜。她開啟門，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垂著的那隻手，螢幕上是凌晨的天氣介面——他在看預報，或者在確認什麼，她沒問。他聽到門開了，把手機鎖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重新把手伸過來，護在她腰側，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走回床邊。
她重新躺下來的時候，他幫她調整了一下孕婦枕的位置，把被她壓皺了的那一面翻過來，讓光滑的一面貼著她的手肘。
他低聲問：“還有幾次？”
“什麼？”
“上洗手間。還有幾次天亮？”他在黑暗裡笑了一下，聲音很輕，“我都陪你去。”
她側過頭，在黑暗裡看著他躺回去的輪廓。他己經閉上眼睛了，呼吸正在從剛才的清醒重新滑入睡眠的淺層，但他的手還搭在她的孕婦枕邊緣，指尖垂在她腰側的布料上，像一根隨時會被拉緊的線。
她躺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膀胱還是滿的，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大約西十分鐘，或者更短，那股脹意又會把她從睡夢裡拽出來。但這一次她不再覺得“又要起來”是一件麻煩的事了。因為她知道，她坐起來的時候，他的手臂會像剛才一樣在黑暗裡準確地伸過來。
凌晨三點多，那股脹意又來了。她剛翻了一下身，床墊還沒完全震動，他的手臂己經從被子裡伸了出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像他根本就沒有真正睡著，只是閉著眼睛在等那道震動的訊號。
他又坐起來了。
她說：“你不用每次都起來。”
他說：“我知道，但我睡不著。”
他幫她掀開被子，扶著她的手肘，跟著她的步調。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停得比她早，像他己經學會了預測那道假性宮縮什麼時候會來。他的手掌在她腰後等了幾秒，然後那道壓力果然來了，她站在原地沒動，他也沒動。等壓力過去，他們又走了剩下的五步。
這一次她回床上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這樣？”
“哪樣？”
“半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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