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上海，天高雲淡。
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於嵐的新工作室在蘇州河邊上一幢改造過的舊廠房裡，空間很大，層高很高，水泥牆、水泥地、鐵樓梯、裸露的管道、巨大的落地窗，冷峻粗糲，典型的工業風。
陽光從窗戶傾瀉而入，照亮每一個角落。屋內彷彿被無形之手推開邊界，空間瞬間變得通透開闊，讓人身心也隨之舒展。
牆上掛著她這次的新品——旗袍和禮服，絲絨的、綢緞的、刺繡的，每一件都像藝術品。東方韻味和現代工業風的碰撞，讓整個空間充滿了時尚張力。
為了YLAN的系列新品，於嵐準備了三個月。
從設計稿到面料選擇，從打版到樣衣，每一個環節她都親自盯著。這是她“證明自己沒有老年痴呆”的第二場大秀——去年那場巴黎時裝週，她讓所有說她中風了、痴呆了的人閉了嘴。但這一次她更不能輸，贏了不算贏，輸了才叫輸。
但此刻，這間充滿張力的工作室裡中央，站著一個穿了三天同一件衣服的女人。
於嵐面前是一排假人模特，身上穿著她這一季的新品——黑色的改良旗袍，領口繡著白玉蘭，花瓣層層疊疊，用了好幾種針法才達到她要的立體效果。
旁邊是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腰間繫著同色系流蘇腰帶，走動的時候流蘇會輕輕搖晃。
再旁邊是一件月白色的真絲連衣裙，裙襬上印著水墨風格的蘭花，遠看像一幅畫。
於嵐盯著那件旗袍的領口看了很久，忽然皺起眉：“這朵玉蘭，花瓣的弧度不對。”助理小王小跑過來，彎著腰看了半天，看不出哪裡不對。
於嵐指著那朵花說：“這裡，應該再往外翻一點，現在這樣太收著了，沒有靈氣。”
助理小王額頭上冒出汗，趕緊拿出手機拍照，說要回去改。於嵐說：“不用拍，我盯著，現在改。”小助理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又看了一眼於嵐，她臉上沒有任何“現在很晚了”的意思，只好去找針線盒。
——
於嵐己經三天沒回家了。
第一天，林薇安打電話來問：“媽，今晚回來吃飯嗎？”於嵐說：“不回，忙著呢，你們吃。”
第二天，顧宸熙打電話來問：“媽，您什麼時候回來？”於嵐說：“忙完就回來。”
第三天，雨霏打電話來問：“姨媽，您是不是住在工作室了？”於嵐說：“你管我？”然後掛了電話。
第西天，林薇安是第一個來的。
她推開工作室的門，看到於嵐正站在人臺前面，手裡捏著一根別針，俯身調整一件墨綠色絲絨長裙的腰線。
頭髮有些鬆散，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臉色不太好，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媽，您昨晚又沒回家？”
於嵐頭也不回：“回了，回了，太晚了，我就回我那邊了，早上又來了。”
林薇安走過去，看到她面前那件長裙的腰線上別了十幾根針，每一根都在不同的位置。
於嵐退後一步看了一會兒，又湊上去拔掉一根，別在另一個位置，自言自語道：“腰線差一點，整體感覺就不對了。”
林薇安說：“媽，您己經盯了三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來。”
於嵐搖搖頭：“走不開，這批樣衣下週五要寄到巴黎，還有幾件沒改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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