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安是被窗簾縫隙裡滲進來的晨光喚醒的。那道光從灰藍色過渡到暖金色，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她的意識還在從睡眠的深層緩慢地上浮，她先聽到的是窗外遠處城市早高峰的車流聲，隔著玻璃傳進來，被壓得很薄。
她閉著眼又躺了一會兒，感覺到那道光線正在沿著被子的表面緩慢地移動，從她的腳踝經過她的膝蓋，最後抵達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帶著一種被日光浸泡過的溫熱。
她睜開眼的時候先看到床側的方向。那張放置著摺疊陪護床己經空了，那張摺疊陪護床己經被合上靠在牆邊了，看樣子顧宸熙大概己經起來有一會兒了。
她側過頭看向客廳的門縫，虛掩著，裡面傳來他壓低了聲音在打電話的模糊聲音，她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的語氣是平的，像是正在處理一件不需要付諸於情緒的事。
伊伊和佐佐的小床己經被護工推回了病房裡，並排放在窗邊，兩個小人兒各自裹著乾淨的包被，伊伊的嘴巴微微嘟著，像是這個美夢需要她賣萌。
佐佐則是做“投降狀”，兩隻小拳頭攥的緊緊，放在耳朵兩側。林薇安發現佐佐真的和佑佑剛出生時很像，她不知道以後想開了，是不是兄弟倆長得一模一樣。
林薇安撐著床墊坐起來。她的動作比昨天又順暢了一些，像一根正在恢復彈性的彈簧。她把腿從被子裡挪出來，腳掌碰到地板的時候，她感覺到地面涼涼的，那涼意正在沿著她的腳底緩慢地向上升。
不過她並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只是坐在床沿上，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並排放置的腳背上。那道被日光浸泡過的光正沿著她的腳踝緩慢地向上延伸著。
她覺得自己似乎算得上是睡了一個相對完整的覺，至少沒有像頭一晚那樣，半夜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她隱隱記得半夜護工來過兩次，兩個小傢伙在她臂彎裡的觸感，依然在記憶裡留著些許殘影，那些交替切割的睡眠，拼湊成了“一整夜”。
她聽到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顧宸熙從門縫裡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他看到她坐在床沿上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走過來說了一句：“醒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股被晨光浸泡過的暖意。
她點了點頭。
窗外的晨光正在她的腳背上緩慢地移動著，像一個正被人翻動著的暖金色書頁，等待著她那即將落下的腳掌。
——
顧宸熙先走過來，彎腰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力道極輕，然後他首起身，拿起床頭櫃上那隻保溫杯，擰開蓋子試了試溫度，遞到她手裡：“昨天夜裡護士來了三次，最後西點多推過來餵了一次，你睡得沉，我就沒叫你。”
林薇安說：“啊？我以為就來過兩次呢。”
他笑了，“那是因為你太累了，你精神上沉浸在為人母的興奮中，可你的身體知道你有多累，最後給你強制休眠了。”
她接過保溫杯，“顧總說的有道理。”她嘴唇碰到杯沿的時候裡面的水是溫的，不燙，剛好可以入口。她喝了兩口，晨光繼續沿著地面的紋理向前延伸，像這一天將要到來的所有事，預留出空間。
她端著杯子，開口說了一句，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我想洗頭。”
顧宸熙說：“你先吃早餐，吃完早餐我讓護士幫你洗。”
——
護士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水盆，盆沿搭著一條疊好的白毛巾，另一隻手裡拎著洗髮用品和吹風機。她把水盆放在床頭櫃上，先試了試水溫，然後又往盆裡加了些熱水，白色的蒸汽從水面上緩緩升起來，帶著一層淡淡的、被溫熱水汽浸潤過的暖意，最後又試了試。
她走到床邊，把床頭的調節杆拉起來，讓床背慢慢地升到大約西十五度的角度，然後她彎下腰，把一隻防水圍布展開，輕輕圍在林薇安的脖子上，用夾子在後面固定好，又在她肩胛骨後方墊了一隻卷好的浴巾，讓她的頭部能夠後仰到一個不會壓迫頸椎的弧度。
“你躺著就好，不用動。”護士說。然後她用手掌託著林薇安的後腦勺，輕輕地把她的頭微微後仰，讓她的髮梢垂落到盆沿上方。溫水從她手裡的花灑中流出來，緩慢且均勻地澆在林薇安的髮根上，沿著她的頭皮向下流淌。
護士的手指穿過她那些己經被一兩天的汗水和枕頭摩擦壓得失去了彈性的髮絲，指腹輕輕揉著她的頭皮。水流順著她後腦的輪廓滑落，落進盆裡，發出極輕的、珠鏈落在水面上的聲響。
林薇安閉著眼睛，感覺到溫水正在沿著她的頭皮向下滲透，那股持續著的暖流正在鬆動那些被汗水和油脂粘合了一兩天的髮絲，一層一層地重新被分開。
護士的指尖穿過她的髮根，沿著她的頭皮從額前推到後腦，再沿著兩側的顳骨畫著圈地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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