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闕內，本該被查封的樓宇竟仍有不少人影走動。三樓一間雅間裡，嶽長空坐在主位上。此人身量不算特別高，但肩背極寬，坐在那裡便像一堵小山。他生了一副鷹隼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半眯著，精光內斂。那雙大手擱在扶手上，骨節粗大，掌背青筋如蚯蚓般根根凸起。
赫連野坐在他旁邊，整個人高大粗獷，帶著一股關外野勁，坐在椅子上也比旁人大出一圈。他時不時瞥一眼窗邊的楚雲娘，目光在她身上打著轉。
最叫人意外的是楚雲娘。
她本該被關在六扇門的大牢裡，此刻卻好端端地坐在這裡。重新梳妝過後，她又恢復了那副風情萬種的模樣。一襲水紅色薄衫襯著雪白的肌膚，領口開得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她左手託著香腮，倚在窗邊，像是在欣賞窗外的月色，對屋內的一切漠不關心。只是她右手始終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曲，帶著幾分不自然。被裴君來一劍刺穿的右肩，顯然還沒好利索。袖口滑落時，露出的那截皓腕上隱約可見幾道紅痕，那是六扇門大牢裡刑訊留下的印記。
配上她這副慵懶姿態，倒比盛裝打扮時更讓人移不開眼。
嶽長空面前站著一個戴銀色面具的人。斗篷通體墨色，遮的嚴嚴實實，連男女都分不清楚，帽沿壓得極低，銀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燭火下晦暗不明。
“閣下倒是小心。”嶽長空開口，聲音低沉，“這屋裡又沒有外人，何必遮遮掩掩？摘了那勞什子透透氣多好。”
銀麵人說話的聲音刻意壓著，帶著幾分嘶啞，叫人分不清男女：“小心駛得萬年船。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嶽護法應該清楚，越是覺得萬無一失的時候，越容易出紕漏。”
嶽長空哈哈一笑：“說得也是，小心總沒錯。”
銀麵人道：“我的誠意帶到了，你們呢？”
嶽長空道：“人就在這裡，一根頭髮都沒少。閣下隨時可以帶走。不過恕本護法好奇，閣下就這樣把楚壇主放出來，不會讓人起疑？六扇門的人可不是瞎子。”
銀麵人道：“這有何難。楚壇主可不是我放出來的，而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鐵索連環端木錯所為。”
嶽長空皺了皺眉。這人擺明了要把端木錯當替罪羊。
提到端木錯的時候，楚雲孃的目光閃了一下，但她沒轉過頭，仍然望著窗外的月色。只是那雙託著香腮的手，指尖微微收緊了幾分。
赫連野說話帶著關外口音：“你可知他是什麼人？”
銀麵人道：“天理教的人。若他不是天理教的人，還沒資格當這替罪羊。”
赫連野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你——”
嶽長空抬手打斷他：“救出一個又搭進去一個，這買賣可沒賺頭。”
銀麵人道：“連我都知道他是天理教的人，你以為他的身份當真萬無一失？他早就被盯上了。一個被盯上的內應，留著又能有何用？再說，現在的他和你們天理教真是一條心？想必你們自己也清楚。”
這話戳中了嶽長空的隱憂。端木錯和他們不是一條心，教中早有察覺。之所以一首留著他，就是因為他藏得夠深，哪怕平時對任務陽奉陰違，關鍵時刻也能成為插在六扇門中的一把致命利刃。想不到如此輕易就被消耗掉。
窗邊傳來一聲哼笑。
楚雲娘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轉過了頭，唇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但誰都沒有理會她，她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繼續看她的月亮。
嶽長空沉聲道：“好。此事就按閣下的意思辦吧。”他為此事定了性，也為端木錯的結局定了性，“說回正事，閣下要我們辦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
銀麵人道：“殺了裴君來。只要他死了，藥方的事，我就當沒見過。”
聽到裴君來的名字，楚雲娘再次轉過頭來。她露出一個笑容，嬌媚，卻帶著寒意：“為什麼？你們……”
銀麵人打斷她：“一個一個月前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個月後卻能一劍重創楚壇主。你覺得他真的是那位裴君來？楚壇主，想必你記憶猶新。”
楚雲孃的笑容冷了下來。那日裴君來一劍把她釘在牆上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六扇門大牢裡的刑訊逼供，更是讓她把這筆賬記在了裴君來頭上。她臉色漸漸陰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賤人。”
赫連野看見楚雲娘這副模樣，濃眉一擰，瞪著銀麵人：“哼，何必跟這人廢話！我們三人現在將之拿下，那藥方一樣不會流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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