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天自己也享受了這份清閒,但他並未讓時光完全虛度。
趁著雨歇的某個半日,他穿戴整齊,撐起油紙傘,踩著泥濘卻已顯出生機的村路,去了族長李學富家。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李學富正在堂屋裡就著天光翻閱一本泛黃的族譜,見到李雲天來訪,連忙招呼。
李雲天說明來意——為兄妹五人新改的名字正式錄入族譜。李學富對此大為贊同:
“正該如此!‘雲’字輩是好字,你們改的名字也雅緻上口,比原先那些隨口叫的強多了。
上了族譜,便是正經八百的家族成員,將來無論走到哪裡,根都在這裡。”
老人當即淨手,取出筆墨。
那本厚重的族譜攤開在桌上,紙張因年代久遠而泛黃發脆,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載著李氏一族百餘年來的人丁變遷。
李學富提筆蘸墨,神情莊重。他先找到李雲天父親李老栓的名下,在其子嗣欄中,將原先記錄的“大山”、“二山”、“三山”、“大丫”、“小丫”等字樣,用細筆小心翼翼地點畫塗去(並非完全掩蓋,以示傳承有自)。
然後在旁邊空白處,以工整端正的楷書,重新寫下:“長子,雲山;次子,雲天;三子,雲風;長女,雲舒;次女,雲裳。”
寫下最後一個字,他吹乾墨跡,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又在旁邊空白處注了一行小字:“建元二十五年正月,因家業漸興,循字輩更名,以正視聽。”
“好了,從今往後,族譜為證,你們便是李雲山、李雲天、李雲風、李雲舒、李雲裳了。”
李學富合上族譜,神情欣慰,彷彿完成了一件關乎家族體面的重要儀式。
此事辦妥,李雲天並未就此打住。趁著連綿雨天,族人大多在家,他又借走訪幾家相熟的族親之機,將兄妹五人改名之事自然提起。
訊息很快像這春雨潤物般,悄然傳開。起初,村民們還有些拗口,偶爾仍會脫口而出“二山”、“大丫”,但很快便互相提醒、改口。
“雲山,吃了嗎?”
“雲天小子,你這又琢磨啥呢?”
“雲風,別在泥地裡打滾!”
“雲舒真懂事,帶著妹妹呢。” “小云裳,來,嬸子給你塊糖……”
新的稱呼在村巷間、田野邊響起,雖然改變的只是一個稱呼,卻彷彿有著某種無形的力量。
它悄然標示著李家兄妹身份的改變——他們不再是需要被憐憫照顧的孤兒“大山、二山”,而是有了正式名諱、頂立門戶的“雲”字輩後生和姑娘。
這份改變,融入在淅淅瀝瀝的雨聲和漸漸回暖的春風裡,如同那些被雨水滋潤、即將破土而出的種子一般,自然而堅定。
到了正月十七,纏綿數日的春雨終於停歇。
天空像是被徹底洗過,湛藍如鏡,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雖然氣溫仍低,但那光芒已帶著實實在在的暖意。
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不再堅硬,變得酥軟而富有彈性,正是試犁的最佳時機。
李雲天和李雲山兄弟倆起了個大早。李雲山從牛棚裡牽出那頭體型更健碩、性情卻溫順的公牛,仔細套上嶄新的皮軛和繩索。
李雲天則與弟弟雲風一起,將組裝好的三架曲轅犁中的一架,小心翼翼地抬出院子,放在特製的簡易木架上,用牛車拉到了自家離河最近、土質最鬆軟的一塊水田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