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鋪開粗糙但堅韌的竹紙,研好墨,提筆沉思片刻,便開始落筆。
他不用駢四儷六的華麗辭藻,也不用引經據典,只求用最淺白易懂的大白話,將道理說清楚。
首先寫的是“漚肥之法”,從原料收集(秸稈、雜草、落葉、人畜糞便)、坑池規格、分層鋪放、水分控制、翻堆時機、腐熟標誌,到不同原料搭配對肥效的影響,一一寫明,甚至畫了簡單的示意圖。
接著是“選種之法”,強調穗選、粒選的標準,晾曬保管的要點。
“育芽育苗之法”則詳細描述了浸種、催芽、秧田準備、播種密度、水肥管理和病蟲害預防。
“移栽之法”著重行距株距的確定、移栽深度、秧苗選擇、注意事項。
“田間灌溉管理之法”則按不同生長階段,說明水深控制、中耕除草、追肥時機與種類、常見病蟲害的觀察與應對。
他寫得很慢,字跡端正,每寫一部分,都要停下反覆推敲,回憶實踐中的每一個細節,確保沒有遺漏,沒有容易引起誤解之處。
有些地方覺得表述不夠直觀,便輔以簡單圖示。
他也小心避開了任何可能犯忌諱的詞彙或比喻,純粹從技術角度闡述。
整整三天,除了必要的吃飯休息和檢視田間,他幾乎都埋頭於書房之中,寫寫改改,塗塗畫畫,直到自認為已儘可能詳盡、準確、易懂,這才將厚厚一疊文稿整理好,用鎮紙壓平。
而此時,時節已悄然滑入六月。
田野裡,那五十畝春小麥褪盡了最後一絲青綠,完全轉化為一片燦爛的金黃,麥穗低垂,麥稈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散發著濃郁的、屬於收穫的醇香。麥熟一晌,收割的時節到了。
族長李學富的兒子李忠林受命前往縣衙,正式稟報崔縣令:李山村夏收在即,恭請欽差大人蒞臨,實地驗證畝產。
六月初三,天剛矇矇亮,一支比上次更加“務實”的隊伍便抵達了李山村。
唐正東、魏豐不僅自己來了,還帶來了戶部、工部好幾名精於計算、熟悉農事的小吏。
崔縣令自然陪同在側。
更顯決心的是,他們從縣衙差役和附近民壯中抽調了二十餘名手腳麻利的幫手,連鐮刀、籮筐、扁擔、大秤等一應收割稱重工具都準備齊全,擺明了要高效、嚴謹地完成這次“驗收”。
族長李學富這邊也不敢怠慢,早就挑選了村裡二十餘名最踏實、最能幹的壯勞力候著。雙方人馬會合,氣氛嚴肅而緊張。
一切從丈量開始。在唐正東的示意下,兩名戶部小吏拿著標準的丈量工具,在李雲山、老趙頭等人的陪同下,重新仔細丈量了那五十畝麥田的四至邊界。
確認面積確為五十畝整,並當場立下木樁為記,眾目睽睽之下,無人可以質疑田畝數量。
“開鐮!” 隨著唐正東一聲令下,五十餘人的收割隊伍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入了金黃的麥田。
欽差帶來的幫手與李山村挑選的勞力混合編組,分工明確。
鋒利的鐮刀劃過,成片的麥稈應聲而倒,被迅速捆紮成結實的麥個。
壯漢們吼著號子,將沉甸甸的麥個扛上肩,疾步如飛地運往村裡最大的打穀場。
打穀場上,早有準備好的連枷和石磙,婦女和半大孩子也加入進來,負責脫粒和初步的揚場。整個過程如火如荼,卻又亂中有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