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半晌,李學富緩緩放下草圖,捻鬚道:“西邊野豬嶺那片山,是朝廷的,除了砍柴禾燒,倒也無甚大用。
縣衙應該不會不賣,族中倒也好說。你既有心謀水利,又能按市價給付,於我李山村而言,這是件大好事。我老頭子,沒有反對的道理。”
見族長首肯,李雲天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忙起身道謝。
李學富擺擺手:“光我點頭還不夠,地契山契,最終得縣衙裡用了印才算數。那裡頭的胥吏……哼。”
老太爺冷哼一聲,顯然深知其中門道,“這樣吧,我這把老骨頭陪你走一趟縣城,幫你打點一下那些胥吏,以免他們刁難於你。”
這正是李雲天所期望的。有這位德高望重的族長里正親自陪同前往縣衙辦理,不僅能大大減少可能遇到的刁難,加快辦事流程,本身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這事在族中得到族長、里正的支援。
事不宜遲,兩人略作商議,定下明日便動身。
李雲天立刻讓周管事準備齊各項可能需要的文書底檔、家中戶帖、以及……足額的銀錢。
打通關節、繳納正稅、補償原地主,每一項都需要真金白銀。
第二天一早,一輛騾馬車駛出李家,直奔縣城。
車上坐著神色平靜但目光堅定的李雲天,以及閉目養神卻自有一股威嚴的族長兼里正李學富。
騾馬車在略顯冷清的初春街道上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穩穩停在了河縣縣衙的側門外。
縣衙的青磚高牆顯得肅穆而帶有幾分疏離的威壓,門口的石獅被歲月磨去了稜角,卻依然沉默地俯瞰著來往人等。
李學富與李雲天先後下車,整了整衣冠。
李學富穿著象徵族長、里正身份的深褐色緞面袍子,手持一根光潤的竹節杖;
李雲天則是一身用料考究但不顯張揚的靛青直裰,氣質沉穩。
兩人經門房通傳後,被引著繞過正堂儀門,穿過一道迴廊,來到了掌管田土、戶籍、賦稅等事的司戶佐吏辦公的廨房。
廨房內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陳年紙張、墨錠與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
靠牆的木架上堆滿了卷宗冊簿,一張寬大的書案後,坐著河縣的司戶佐吏程通。
他年約四十許,麵皮白淨,留著三縷修剪整齊的短鬚,眼神靈活中透著幾分長期與錢糧賬冊打交道磨鍊出的精明與審慎。
見二人進來,他只略抬了抬眼,手中毛筆未停,不冷不熱地說了句:“李族長來了,稍坐。”
李學富也不著急,示意李雲天在靠牆的條凳上坐下,自己則踱到書案前不遠,待程通批完手頭一份文書放下筆,才笑著拱手道:
“程佐吏公務繁忙,小老兒今日攜族孫前來叨擾了。”
程通這才正眼打量起來人,語氣稍緩:“哦,李族長不知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他目光又掃過後面安靜而坐的李雲天,見其年輕,卻目光沉靜,不卑不亢,心中微微一動。
李學富上前一步,藉著袖袍遮掩,將一塊用紅綢襯底、沉甸甸的五十兩官銀銀錠,動作嫻熟而自然地滑入了程通寬大的袖袋之中,同時臉上笑容不減,聲音壓低了些:
“佐吏公明鑑,今日冒昧登門,實是我這族中後輩,有樁山林田土的買賣,需得經衙門過契。
小老兒深知衙門有衙門的章程,只求佐吏公看在鄉親情面,行個方便,指點一二,讓事情辦得順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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