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的李雲天回村後並未返回自家那如今已頗顯氣象的宅院,而是調轉方向,徑直朝著族長太公李學富家走去。
此刻的他,心亂如麻,急需一位見多識廣、德高望重的長者指點迷津,而李學富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位老人不僅是族中權威,更在他起步艱難時給予過支援,其眼光與智慧,李雲天素來信服。
李學富正在靠著火盆烤火,聽得孫兒輩通報李雲天來了,便喚他進來。
待看到李雲天一身未及更換的泥濘工服,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悒,全然不似往日沉穩或因工程順利而有的喜色,李學富心中便是一咯噔。
“雲天,你這是……從工地直接過來?縣尊急召,所為何事?可是工程出了什麼岔子,或是衙門有了什麼說道?”
李學富示意他坐下,關切地問道,蒼老的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
李雲天搖了搖頭,在老人下首的凳子上坐了,卻只坐了半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膝蓋上乾涸的泥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抬起頭,看著李學富關切的眼睛,聲音乾澀地開口道:“太公,不是工程的事。是……是京城裡來了訊息。”
“京城?” 李學富花白的眉毛一挑,神情嚴肅起來。
能讓京城直接來訊息,且讓這孩子如此失魂落魄的,絕非小事。
“嗯。” 李雲天深吸一口氣,將方縣令告知的訊息,儘可能平實地複述了一遍:“……皇莊試種新法,增產顯著。陛下下旨,封我為‘開國縣侯’,賜號‘興農’。
賞賜田畝、金銀、牲畜若干。欽差已出京,不日便到河縣傳旨。陛下還要我……接旨後進京面聖謝恩。”
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靜的暖閣裡。
李學富初時只是凝神靜聽,待聽到“開國縣侯”四個字時,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茶水潑灑出來些許。
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先是浮現出難以置信的愕然,眼睛瞪大,直直地看著李雲天,彷彿要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侯……侯爺?開國縣侯?”
李學富的聲音有些發顫,重複著這兩個對他來說重若千鈞的詞彙。
他活了七十多年,歷經數朝,見過最大的官也不過是路過的州府長官。
侯爵?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勳貴,是真正踏入帝國頂級權貴圈子的門檻,是尋常百姓幾輩子都不敢奢望的雲端人物!
而如今,這個稱呼,竟然要落在自己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族孫頭上?
落在他們這偏居一隅、世代農耕的李山村裡?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激動、榮耀與恍然如夢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李學富素日的沉穩。
他的眼眶迅速溼潤,渾濁的老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流淌。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甚至踉蹌了一下,李雲天趕緊扶住。
“蒼天有眼!祖宗顯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