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親自點名,語氣雖溫和帶笑,卻透著天家獨有的、不容置疑的份量。
那並非命令,卻比命令更讓人無法推拒。
庭院內鼎沸的人聲、笑談聲、杯盞輕碰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抹去,瞬間陷入一片落針可聞的寂靜。
方才還流淌著的佳節喧鬧與詩酒風流,此刻都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帶著各異的心思,齊刷刷地、緊緊地鎖定了角落那個始終有些超然物外的白色身影。
期待者有之,想再睹那能寫出“冰心一片塵難染”的驚世才情;
好奇者有之,揣測這位總帶來意外的郡公還能拿出何等佳作;
自然,更不乏心中暗藏嫉妒與不甘者,巴不得他此刻江郎才盡,在太子與眾人面前跌個跟頭,才好平衡他們那點被反覆碾壓的文人自尊。
李雲天心中暗自苦笑,唇邊卻依舊維持著得體的淡笑。
果然,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本已打定主意,今夜只做看客,安心品酒賞月,直至曲終人散,將這出風頭的機會盡數讓與他人。
卻萬萬沒想到,在最後這臨近散場的時刻,會被儲君親自點將,推至這燈火最輝煌、目光最匯聚的中央。
此刻,眾目睽睽,尤其是皇室與諸多朝廷重臣皆在座,任何推脫之辭都顯得不識抬舉,甚至可能被視為對天家不敬。
他緩緩放下手中那杯已半涼的酒,杯底與石案接觸,發出極輕微卻清晰的“嗒”一聲,在這片寂靜中竟顯得有些突兀。
他從容起身,白色的衣袍在周遭暖紅的燈籠光暈中,恍若披著一層清冷的月華。
步伐穩健地走到庭院中央最明亮處,那裡光影交織,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清晰。
他先是對著太子、二皇子、長公主所在的上首方向,躬身行了一個端方沉穩的禮,聲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全場聽清:
“太子殿下有命,微臣自當遵從。只是才疏學淺,恐難及諸位同好今夜珠玉紛呈之佳作,唯有竭盡駑鈍,獻醜於殿下與諸位面前,若有不足,還望海涵。”
姿態謙遜,言辭得體,無可指責。
既然避無可避,那麼,一味的藏拙示弱,非但不能息事寧人,反而可能讓人覺得他先前只是僥倖,或更引來無窮無盡、變本加厲的試探與麻煩。
李雲天心念電轉,幾乎在太子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已有了決斷。
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極致!
做到讓人仰望,讓人生不出比較之心,讓人從此在“詩詞”二字上,再不敢輕易將他視為可挑戰的物件。
借用誰的呢?此情此景——東風夜放,火樹銀花,寶馬雕車,鳳簫聲動,盈盈笑語,暗香浮動……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尋找與期待的目光。
他腦海中幾乎瞬間便清晰地浮現出那幅繁華至極又落寞潛藏的畫卷,以及那闋冠絕千古、寫盡元夕盛景與人生況味的詞。
其意境之絢爛與孤高交織,其情感之深摯與超脫並存,其語言之精美與哲理相融,足以超越時空,震撼任何時代的靈魂。
就是它了!
他不再猶豫,微微閉目,似乎暫時隔絕了周遭近百道灼灼視線,將心神沉入那由無數燈火與月色共同編織的夢幻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