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中旬的京城,寒風凜冽,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李雲天在雙峰堡安排好最後一批土地的翻耕追肥,又將莊子裡的大小事務細細交代給周李和幾個管事,便套了馬車,帶著幾樣莊子裡新出的吃食,進了城。
進城第一件事,自然是去韋府看韋德芷。
半個月前那趟雙峰堡之行後,兩人雖偶有書信往來,卻一直沒能再見。
他在莊子裡忙著翻地、修渠、備種,她在府裡學規矩、做女紅、幫著母親料理家務,學著如何管理一個家,各自都有一攤子事。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他心裡頭熱乎乎的,馬車一進永興坊,便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往外看。
到了韋府的門,門房下人遠遠見了他的馬車,早有人一路小跑進去通報。
李雲天下了車,便有丫鬟出來引他進去。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外院,繞過迴廊,剛走到內院的花廳門口,便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聲音細細軟軟的,是韋德芷,另一個聲音也是女子,聽不大真切。
他跨進門去,一眼便看見了韋德芷。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夾襖,襯得膚色白淨,眉目如畫,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茶。
看見他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彎起來,正要起身相迎,卻忽然想起了什麼,身子又頓了頓,飛快地瞟了一眼對面的人。
李雲天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花廳裡還有一個人。
範雪梅坐在韋德芷對面的椅子上,穿一件月白色的披風,烏黑的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不見什麼首飾,卻自有一種清冷的氣質。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與李雲天撞了個正著,那張白皙的臉上便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眼底卻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李雲天是認得範雪梅的。當初在京城兩場詩會上,他們都有過交流,他還曾為她寫過一首詩,贊她“清雅如蘭”。
後來崔國公和範國公還在私下裡拌過嘴,一個說是自家外孫女婿,一個說是自家孫女婿,爭來爭去,鬧了好一陣子笑話。
最後還是崔家近水樓臺,搶先一步讓韋德芷與李雲天訂下了婚約。
聽說範雪梅為此傷心了好長一段時間,連與韋德芷的走動都少了。
這些往事在李雲天腦中一閃而過,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笑道:“范小姐也在,好巧。”
範雪梅站起身來,回了一禮,動作淡淡的,聲音也淡淡的:“農國公。”
三個字說完,便不再開口,低頭坐回了椅子上,手指捏著茶杯的邊沿,指節微微泛白。
李雲天沒多想,只當是姑娘家臉皮薄,見了外男不自在。
他在韋德芷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丫鬟上了茶,他便開始說起莊子裡的事——翻了多少畝地,備了多少石肥,來年開春的育苗計劃,還有那座大壩的進展。
韋德芷聽得認真,不時問上幾句,兩人說說笑笑,氣氛倒也融洽。
只是花廳裡多了一個人,這融洽便打了折扣。
範雪梅坐在對面,低著頭,一杯茶捧在手裡,半天沒喝一口。
她知道自己該走的。人家未婚夫妻久別重逢,有多少體己話要說,她坐在這裡算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