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的當事人李雲天反倒是最清閒的那個。
李雲天這幾天什麼都不用幹。
賓客名單擬好了,請柬發出去了,聘禮備齊了,喜宴的選單定了,連洞房裡的紅燭都是陳安親自挑的——兩根兒臂粗的龍鳳喜燭,雕著龍鳳呈祥的紋樣,點上能燒一整夜,寓意長長久久。
他像一臺高速運轉了很久的機器,忽然被人關掉了開關,齒輪還在轉,卻沒有了方向和目的。
他每天在府裡踱來踱去,從前院走到後院,從後院走到花園,又從花園繞回來。
下人們見了他紛紛躬身讓路,他點點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什麼都不說。
心中卻是極不平靜的。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的靈魂已經四五十歲了——前世活了四十多年,穿越過來又是七八年,加起來大半輩子。
見過的事不算少,經過的場面也不算小,朝堂上跟老狐狸們周旋過,商場上跟大商賈們鬥智過,田間地頭跟老天爺較勁過。
他從沒怕過什麼,可如今婚期將近,他心頭卻像揣了一隻兔子,時不時蹦躂兩下,讓他心神不寧。
不是怕,是緊張,是興奮,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雜著期待和忐忑的情緒。
他前世沒有結過婚。年輕的時候忙著讀書、忙著工作、忙著在這個城市那個城市之間奔波,等到終於安定下來可以成家了,一場意外把他送到了這個陌生的朝代。
這一晃又是好幾年,種地、經商、做官,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裡的一切,習慣了沒有電燈沒有網路沒有汽車的日子,習慣了跪拜行禮、山呼萬歲的君臣之禮,甚至習慣了用筷子吃飯、用毛筆寫字。
可當他真正要成家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是一個人。
一個人從河縣走到京城,一個人熬過無數個孤獨的夜晚,一個人面對那些刀光劍影、爾虞我詐。
他把精力全部撲在農事上、生意上、朝堂上,用忙碌來填滿每一段時間,讓自己沒有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可現在他突然閒下來了,像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晃盪著,不知道往哪兒使勁。
他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韋德芷的眼睛,想起她笑起來時嘴角彎彎的弧度,想起她低頭時耳根泛起的紅暈,想起她手中那塊被絞皺了的帕子,想起她說“你放心”時聲音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想起她站在垂花門邊目送他離去時眼中的不捨。
他發現自己很想她。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思念,而是一種潤物無聲的、滲入骨髓的牽掛。
他會在喝茶時想到她,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
會在路過綢緞莊時想到她,不知道她喜不喜歡那個顏色;
會在看見別人家的小孩時想到她,不知道以後他們的孩子會像誰。
這種牽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纏越緊,越纏越密,讓他無處可逃也不想逃。
再過二十幾天,她就要過門了。
想到這裡他心中便湧起一股暖流,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秋夜的涼意。
他不知道婚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兩個人天天在一起會不會吵架、會不會互相厭煩——日子總是要過的,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有她陪著,這偌大的府邸就不空了,這漫長的人生就不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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