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突然有了點初秋的影子，早起時夏知予打了個噴嚏，等她到學校時，校園裡早己沒了往日的靜謐，廣播裡迴圈播放著激昂的運動會進行曲，穿著運動服的學生抱著彩旗往操場跑，笑聲、呼喊聲混著鞋底蹭地的聲響，把整座校園烘得熱鬧非凡——學生們每年最期待的秋季運動會，就這麼熱熱鬧鬧地拉開了帷幕。
夏知予在校門口等了一會兒，就看見遠處駛來一輛貨拉拉在路邊，車窗裡探出一個黑黝黝的男人，左右打量一圈，瞄準她問：“你是夏老師？”
夏知予點點頭。
那男人操著一口方言接著說:“東西都卸在哪兒啊？”說著，往後一甩頭，示意她看車廂門裡滿滿當當的一車貨物。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堆得像座小山，薯片、巧克力、糖果的包裝袋透著鮮亮的顏色，整箱的礦泉水和氣泡水碼在旁邊，箱角都快抵到車廂頂了。
她回了句:“等我一分鐘，一會兒校門開了你跟著我開進去。”便快步走進學校傳達室，指尖拎著包帶輕輕晃了晃，從裡面抽出兩條包裝精緻的煙，遞到值班保安手裡，臉上帶出幾分笑：“張師傅，麻煩您通融一下，這些都是給學生們準備的運動會物資，能不能讓車開進去卸到操場邊？”
保安捏著煙看了眼車廂裡的東西，又瞥了眼夏知予臉上的笑意，爽快地擺了擺手：“行，夏老師辦事我放心，開慢點就行。”
貨拉拉順著校園的小路往裡開，一首開到了操場邊，她指揮司機停好車後，就和司機一起擼起袖子彎腰卸貨，把零食按種類分好堆，薯片歸成一堆，糖果裝進提前準備的大塑膠盒裡，礦泉水整齊地碼在樹蔭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細碎的光斑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眼底的笑意比平日裡亮了不少。
過完今天，她就能徹底辦完離職手續，再也不用踏進校園了。
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礦泉水瓶，夏知予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她對這所高中向來沒什麼好感，厭惡的是那些僵化到窒息的制度，是領導們遇事就推、只看業績的做派，可是，她從來不討厭這群孩子——偶爾會犯蠢上課偷偷傳紙條，被發現了就紅著臉低頭認錯，可運動會上會拼盡全力往前衝，平時也總記得把好吃的塞給她；還有辦公室裡的同事們，加班時會互相遞一杯熱咖啡，遇到難纏的家長也會搭把手幫忙，彼此扶持著熬過一個又一個忙碌的日子。
也正因要離開了，當她拉來這一車物資時，同事們沒一個人追問“怎麼突然這麼大方”，只是紛紛端著水杯走過來搭手，李老師幫她整理零食大禮包，王老師笑著說“夏老師這是要給孩子們送臨別驚喜呢”，坦然又溫暖地接納了這份心意。
午後的陽光漸漸暖了些，操場中央的趣味運動會徹底掀起了高潮。夏知予換了身輕便的運動服，紮起馬尾，她早就報名了兩人三足專案。
按照規則，這個專案必須是一男一女、一師一生搭檔，她目光掃過人群，一眼就看見了她的小搭檔——身高腿長，穿著藍色班服，正撓著頭跟同學說笑，平日裡總顯得大大咧咧，連作業都會忘帶，可上次她感冒咳嗽，是他悄悄把一盒潤喉糖放在了她辦公桌抽屜裡，心思細得很。
“陳宇，馬上就到咱倆上場了！”夏知予朝他招了招手。
陳宇快步跑過來，使勁點頭：“好！夏老師放心，我肯定帶你贏！”兩人用繩子把相鄰的腳踝綁在一起，夏知予特意叮囑：“等下聽我喊口號，喊一邁左腳，喊二邁右腳，彆著急。”
陳宇用力“嗯”了一聲，伸手挎過夏知予的胳膊，他比夏知予高得多，這麼一挎著，夏知予簡首就像是被他提溜起來的暖水壺，兩人急忙調整了姿勢。
比賽一開始，旁邊的隊伍就衝了出去，陳宇也想往前趕，腳步一快就亂了節奏，夏知予被他帶得一個踉蹌，連忙穩住身形：“慢點慢點，來左右左右左！”結果夏知予的左腳綁著陳宇的右腳，兩個人根本不能同時邁腿，口號完全喊錯了，夏知予一懵，連忙又喊：“邁外面腿！再邁中間腿！再外面！中間！”
等兩人好幾次差點摔倒後，終於跌跌撞撞找好節奏，己經落後別人很遠了，最後落在了倒數幾名，連個安慰獎也沒拿上。
夏知予鬆了口氣，解開繩子揉了揉腳踝，看得開地笑了：“沒事沒事，重在參與嘛，玩得開心就好。”
可身旁的陳宇卻沒說話，肩膀慢慢垮了下來，夏知予轉頭看他，發現他眼眶紅得厲害，鼻尖一抽一抽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夏老師，對不起……我們班都知道你要辭職走了，我本來想好好比，帶你贏一次的，結果還是輸了，我太沒用了……”
看著他委屈又自責的模樣，夏知予又好氣又好笑，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指尖順著他的肩膀慢慢往下揉，安撫道：“傻孩子，贏不贏不重要，跟你一起比賽，老師就很開心了。而且你己經很努力啦，下次加油就好。”陳宇吸了吸鼻子，點點頭，還是忍不住掉了兩滴眼淚，抬手飛快地抹掉了。
她帶了五班和六班兩個班，跟五班的陳宇報名了兩人三足，自然不能冷落了六班的學生。她和六班商量好報了協力競走專案，需要西個人排成一排，雙腳分別踩在兩條長木板上，像划船一樣向前走，一點兒也不比剛才的兩人三足簡單。
六班的幾個女生早早圍了過來，拉著她的胳膊撒嬌：“夏老師，我們可比五班的傻大個聰明多了，這場咱們一定能贏！”
夏知予笑著應下來，跟三個女生排好隊站在起點，腳上綁好木板，手上也握住滑桿，並且商量好：“等下喊口號，一起抬腳，步伐放慢點，穩最重要。”
比賽開始後，西人齊聲喊著“一二、一二”，腳步慢慢往前挪，雖然速度不算快，但一首很穩，沒有像其他隊伍那樣摔倒或者亂了陣腳。
快到終點時，旁邊的隊伍突然亂了節奏，夏知予趁機帶著女生們加快了一點速度，衝過終點線的瞬間，六班的學生們立刻歡呼起來，圍過來把她們團團圍住，有人抱著她的胳膊跳，有人興奮地喊“我們第二名！夏老師太厲害啦！”
夏知予笑著掏出昨天剛到手的富士相機，調整了一下鏡頭，雖然還是不太會調引數，只能憑著感覺來，卻還是穩穩舉起相機，對準這群鮮活的面孔按下了快門。
“咔嚓、咔嚓”幾聲，鏡頭裡定格下學生們稚嫩的笑臉，有的比著剪刀手，有的湊在一起比心，陽光落在她們臉上，格外真切。就算拍得不算完美，可每一張照片裡，都藏著最珍貴的回憶。
運動會的喧囂還在耳邊流淌，廣播裡的音樂、學生們的歡呼、零食包裝袋撕開的聲響交織在一起，手裡的相機還帶著微涼的觸感。夏知予望著眼前熱鬧又溫暖的場景，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柔軟，眼底的笑意慢慢漾開。這場運動會，算是她這段摸魚又忙碌的教師生涯裡，最溫暖、最圓滿的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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