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處綠洲第一次真正出現在西線賬上時，沒有軍報，只有一隻裂了口的水囊。
那隻水囊跟著商隊回來，口子用兩層舊皮重新縫過，外面還沾著一層已經發白的鹽鹼。長途通事把它放到平安面前，又從懷裡掏出三張折得發軟的紙，說了一句：“到了。”
平安卻沒有先拿紙，只問：“人都回來了嗎？”
“少兩個商人。”通事見帳裡幾個人同時抬頭，又補了一句，“沒死，留在那邊等貨。還有一匹駱駝折了腿，賣給當地人了。”
平安這才伸手接過那三張紙。
第二處綠洲再往西，先前幾次都只能聽商人轉述。有人說那裡水多，有人說那裡收錢的規矩複雜，也有人說再往前便是通向更大商路的地方。所有這些話都壓在“轉聞”下面，沒有一條能真正落成“親見”。
這一回不一樣。
商隊確實到了。
沒有大明軍士跟著，也沒有明旗。那名通事更沒有帶使臣文書，手裡的差牒仍舊只許他聽話、看賬、記水和交接，不許替朝廷答應任何事。
他把第一張紙鋪開，道：“不是一個小水點。”
紙上先畫的是水。三處固定取水口，一處主要給本地常住的人使用，一處靠近商隊停留地，另一處離得更遠，牲口多在那裡飲。旁邊還有幾條淺溝，把水往田地裡引。
盛庸看了一眼，先問誰管。
“不能說一個人管。”通事答道，“水口旁有人收錢，商隊進停留地還有另一處登記。我問了三家，說法也不一樣。有的說水歸聚落裡的幾戶大戶共管，有的說只是舊規，也有人只認當日站在水口收錢的人。”
盛庸又問有沒有人守著。通事說見過帶刀的人，卻沒有細數。盛庸剛抬眼，他便先解釋：“差牒上沒讓我數城防。”
這句話一齣，帳裡反而沒人再追問。
平安把紙往下翻，只道：“繼續。”
第二張記的是價。
水價沒有第二處綠洲那麼亂，卻分得更細。人喝的、牲口飲的、灌進皮囊帶走的，並不是一個演算法。大商隊若有當地商行作保，可以先取水後結；生面孔則多半先付。草料同樣不是一個價，停留地附近現買最貴，提前同本地商人約好會便宜一些，若願意拿鹽、布或者鐵器去換，折法又不同。
真正讓平安停住的是紙角一行小字。
“明憑不抵水錢。”
盛庸皺眉：“有人拿明憑去試了？”
“有，不是我們讓的。”通事道，“一個從河中來的商人自己拿出來，說自己是從大明護路那邊過來的，前面幾處也認這個。登記的人看了，認他是誰，也認他從哪條路來，隨後照常收錢。”
朱棡聽到這裡反倒笑了一聲：“這才對。”
那名商人顯然不甘心，後來又問了一遍，既然自己拿著明憑，能不能先取水後結。第三處綠洲的人給出的回答也很直接：可以，但得有他們認的當地商行擔保。
明憑能證明你是誰。
不能替本地商行擔你的水錢。
通事沒有替商人爭，也沒拿自己的差牒壓人，只把這件事原樣記了下來。
朱棡把那行字看了兩遍，隨行官問：“原樣送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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