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西岸真正開始因為護船的事壓住出海日期，是在風已經合適以後。
那一日清晨，港外的旗被風吹得很直，領港的小船早早守在水道口，幾條準備往西走的商船也已經把最後一批淡水裝完。艙裡的胡椒、棉布和藥材早就封好，還有兩條船裝著準備往更西處換銀的貨，連船工的工錢都已經結到出港這一日。
照往年的走法，這樣的風一起來，最遲午前便該陸續離岸。
可直到日頭升高，外錨地仍舊沒有動。
馬和站在岸邊看了一陣。準備西行的一共有六條船，其中三條正是前些日子遞過護航請求的商號，另外三條各有東家。船上人人都在忙，卻沒有一條正在起錨：有人重新查水囊，有人把已經封好的艙口又開啟，還有幾個船主坐在岸邊，同幾個陌生人反覆說價。
陳瑄問：“風不好？”
“風正好。”
“那為什麼不走？”
馬和往外錨地看了一眼。
“等船。”
如今這兩個字已經不用再解釋等的是哪種船。
不是等自家的商船。
是在等私人護送船。
前一日原本說好有三條帶武裝的護送船過來，領著這一批商船先走最危險的一段。可到了清晨，只來了兩條，第三條始終沒有出現。
更麻煩的是，來的兩條也不肯按原來的安排把六條商船全帶上。
原先三條護送船分開看顧，六條商船剛好能排進去。如今少了一條，剩下兩條只肯按原先能顧得過來的範圍帶三條；若還想再塞船進去，就要重新算價，因為船多以後，真遇上追船或者強收錢的武裝船，兩條護送船能不能照應得過來，連他們自己也不肯白擔這個風險。
幾家商號從清晨談到上午，仍沒有談攏。
其中一名船主看見馬和，臉色已經很難看。
“不是說他們不能漲。”
“是昨天一個價，今天一個價。”
馬和問：“少一條船，就少跟幾條，不就行了？”
船主冷笑了一聲。
“誰留下？”
這才是最難算的地方。
六條船裡，沒有誰願意承認自己的貨可以晚幾日。藥材拖久了怕壞，胡椒壓在港裡就繼續吃倉錢，棉布若錯過一輪買價，到了西邊也可能少賣一截。更別說有些船已經按今日出港結了工錢、泊位和裝卸賬。
護送船少了一條，意味著必然有人留下。
可讓誰留下，不是那兩條武裝船願意替商人決定的。
只要肯多出錢，他們就願意把風險再往自己身上壓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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