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晚上,吃飽之後的秦鐵心,眼神神采奕奕,精神和肉體被他調整至完美狀態
爐火把秦鐵心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牆壁和堆放的鐵料上,晃動著。
他面前的地上,分門別類擺著幾堆東西。左邊最大的一堆,是碼得整整齊齊、總共一百二十斤的熟鐵坯——有他自己這些年攢下的精煉料,也有這幾天新買來的鐵料重新鍛造而成。每一塊都烏沉沉的,在火光下泛著內斂的潤澤,像收著爪牙的野獸。
中間稍小些的,是兩塊顏色特異的金屬。一塊呈暗沉的青灰色,約莫兩指粗細,半尺來長,表面有細密的鱗狀紋理,觸手冰涼,比同樣大小的鐵要重上不少。另一塊只有拇指大小,卻是種奇異的赤銅色,微微泛著金芒,拈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卻又異常堅硬。這兩樣,是師父秦風壓在庫房最深處箱子底、用油布裹了又裹的寶貝。秦鐵心記得清楚,老頭子只有在接那種幾百兩銀子的大活、給城中頂尖武師或過路豪客鍛造傳家寶刃時,才會用鐵鉗小心翼翼地鉗下米粒大小的一點,摻入刃口或夾在鋼芯裡。據師父當年醉後含糊提過,那青灰色的叫“寒鱗鐵”,產自極北冰海之淵,性寒且韌;那赤銅色的,則叫“鳳喙銅”,說是從某種異禽遺骸中所得,輕若無物卻堅不可摧,有導引勁力之奇效。老頭子攢了半輩子,也就這麼點家底。秦鐵心知道這兩塊鐵的貴重程度,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都沒有選擇去賣掉。
而最右邊,單獨擱在一塊厚實牛皮上的,是那塊拳頭大小、通體黝黑、坑窪不平的“鐵疙瘩”——師父臨終前給他的那塊。
秦鐵心的目光,此刻就落在這黑疙瘩上。
他伸出右手——左手傷還沒好利索,掌心結著暗紅色的痂——將它拿了起來。
入手依舊沉得離譜。就這麼一小塊,比旁邊一塊碗口大的熟鐵坯還要壓手。他掂了掂,估摸著確實超過三十斤。這重量,完全違背了他所知的任何金屬常理。就算是傳說中的“玄鐵”,典籍記載也不過是“重逾常鐵數倍”,哪有這般誇張?
更奇的是它的“脾氣”。
剛拿到手時,秦鐵心試過加熱鍛打。爐火燒到最旺,把它埋進炭火深處燒了足足一個時辰,夾出來時,周圍的空氣都被高溫扭曲,可這黑疙瘩愣是連顏色都沒怎麼變,還是那種吞噬一切光線的黝黑。他一錘下去,“鐺”一聲巨響,火星四濺,手臂震得發麻,低頭一看,鐵砧上被砸出個淺坑,黑疙瘩紋絲不動,連個白印都沒留下。當時他還以為自己餓得手軟,後來吃飽了再試,依舊如此。他便把它當個稀罕物,跟幾塊最好的鐵精堆在了一起。
直到兩天前,修完街坊們的刀具、收拾庫房時,他無意中又拿起了它。
就察覺到了不同。
首先是觸感。之前是純粹的、冰冷的堅硬。而現在,握著它,掌心竟隱約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吞”感?不是溫暖,更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老木頭,沉甸甸的,內裡似乎有了點極細微的活氣。
其次是它和旁邊幾塊鐵精的關係。秦鐵心清楚地記得,當初是隨意堆放的。可現在,黑疙瘩與挨著它的兩塊鐵精,接觸的邊緣處,竟然不再涇渭分明。不是熔化的粘連,更像是兩種金屬在漫長的緊貼中,彼此“長”到了一起,邊緣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了犬牙交錯、渾然天成的結合面。他用手指使勁摳了摳,紋絲不動,堅固得彷彿天生如此。
當他將黑疙瘩拿起來時,心裡頭沒來由地劃過一絲極其模糊的感應——很難形容,非要說話,有點像……餓了好多天的人,聞到隔壁燉肉時,肚子裡那種空落落的抽搐?但這感覺並非來自他自己,而像是從手裡這塊冰冷的金屬中,隱隱約約“透”出來的。
它……“餓”了?想吃鐵?
這個念頭荒誕得讓秦鐵心自己都愣了愣。但他常年與鐵打交道,鍛打時感受金屬在錘下延展、融合、淬火時傾聽那細微的鳴響,早已培養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對金屬“狀態”的直覺。這黑疙瘩,似乎在李將軍那把飽含“念”力的舊刀修復完成後,或者說,在他自己經歷了那次深度推演、初步喚醒【鑑析】能力後,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
它不再是死物,至少……不完全是了。
今晚,當他決定為自己鑄刀,再次審視所有材料時,目光最終無法從這黑疙瘩上移開。心底有個聲音在說:用它。
不是因為它重,也不是因為它硬。
而是因為,當他手握這塊金屬,凝神用【鑑析】能力去“看”時,感受到的不是某種已知金屬的結構,而是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吸納一切的“空”。這片“空”的深處,卻又蟄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對“鐵”的親近與……渴望。
秦鐵心不再猶豫。他決定,以這塊神秘黑鐵為“骨”,為這把刀的核心與靈魂。
但光有“骨”不行。黑鐵太沉,太硬,也太“怪”。他需要其他材料來調和、承載、發揮其特性。
寒鱗鐵性寒而韌,可增刀身韌性,調和可能過於剛猛的鋒芒。鳳喙銅輕而堅,有導力之效,或許能作為橋樑,更好地將黑鐵那恐怖的重量與硬度,轉化為揮砍時的破壞力,同時減輕整體負擔。
而那兩百斤精煉鐵精,則是豐腴的“血肉”,用以塑形、增重(達到他預想的一百五十斤目標),並在反覆鍛打中,與核心材料融合,形成剛柔並濟的刀體。
一個模糊的鍛造思路,在他心中漸漸成形。
他將黑鐵疙瘩放在鐵砧正中。然後,將那塊青灰色的寒鱗鐵和赤銅色的鳳喙銅,一左一右,緊貼著黑鐵放好。最後,搬來十塊最好的熟鐵坯,層層疊疊,圍攏在核心三材的外圍,形成一個粗糙的“鐵包芯”胚體。
爐火早已被他催到極致,青白色的火焰在特製的耐高溫陶土爐膛裡無聲翻湧,溫度高得讓幾步外的空氣都在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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