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鐵心聽完周崇山的話,沒有立刻開口。
他手裡還握著那支畫了一半靈紋草圖的筆。
第六小隊。他記得這支隊伍。一個多月前,第六小隊的隊長還來跟他打過招呼,說秦鐵心的修復手法不錯,都是一個宗門出來的,以後法器出了問題要麻煩他了。那人年紀不大,築基中期,說話帶著點口音,笑起來聲音很亮。
那是秦鐵心在風雪關認識的第一個外峰師兄。
他放下炭筆,將草圖收進儲物戒。“走。”
兩人出了煉器房,穿過已經暗下來的內城街道,朝冰雪閣醫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週崇山沒有說話,秦鐵心也沒有問。偶爾有人跟他們擦肩而過,步履匆匆,並不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麼。
風雪關的夜晚和白天是兩個世界。白天熱鬧繁忙,入夜後卻格外安靜,那些白天在街邊擺攤的散修收了攤,巡夜小隊開始沿街巡邏,腳步聲整齊劃一,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醫堂在內城的東側,靠近外城牆的方向,是一座三進深的院落。平時這裡安靜有序,只有受傷的修士前來治療,偶爾會有丹師在院子裡晾曬藥材。但今夜,還沒走到門口,秦鐵心就看到院門外已經站了不少人。
全是流雲宗的弟子。
有人靠在牆邊,雙臂抱胸,沉默不語;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語速很慢,偶爾有人搖頭;還有人剛從外面趕來,衣甲上還沾著未乾的積雪和冰碴,顯然是從任務途中直接趕過來的。
沒有人高聲說話。
秦鐵心穿過人群,走進醫堂大門。
院內比外面更加壓抑。廊下站著幾個冰雪閣的丹師,正在低聲交流著什麼,手裡拿著藥杵和紗布,神色疲憊,顯然已經忙了很久。正堂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一股濃烈的藥味——混雜著止血草、續骨膏和一些更烈的、刺激性的藥散的氣味,即便站在門外也能聞到。
秦鐵心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南宮瑤站在廊下,背靠著柱子,臉色發白。她平時總是掛著笑,哪怕在野外遇到危險,也能輕鬆地說幾句俏皮話緩和氣氛。但此刻她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嘴唇微微抿著,目光落在正堂那扇半掩的門上。
李芸站在她旁邊,同樣沒有說話。她穿著一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出任務時的勁裝,衣襬上沾著幾點暗褐色的痕跡。她一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沒有完全清理乾淨的冰霜靈力殘餘,在廊下的燈光下微微反射著寒光。
秦鐵心走到南宮瑤身邊,沒有急著問,先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透過門縫,可以看到裡面燈火通明,幾個人影在忙碌地移動,偶爾傳來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藥味更濃了。
“怎麼樣了?”他問。
南宮瑤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腹部被撕開了,內腑受創很重,魔將的爪子上帶著煞氣,傷口一直在侵蝕靈力。丹師處理了一個多時辰,才把煞氣逼出來。”
她頓了頓:“命保住了,但至少要養半年。”
半年。對於修士來說,半年的恢復期不算短,但至少人還在。秦鐵心又問了一句:“那兩位呢?”
南宮瑤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盯著腳下的青石板地面,過了很久,才輕輕搖頭。
旁邊的李芸接過話頭,聲音同樣很輕,卻儘量保持著平穩:“主峰陣法堂的師兄,築基初期,是第一波被突破防線的目標。那幾頭高階魔將的衝鋒速度很快,土行防禦陣法只撐了不到十息就碎了,他來不及撤到第二道防線,被正面一擊……”她沒有說下去,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劍堂那位築基中期的師兄,是他們的隊長。陣法被突破後,他沒有退,用自爆法器爭取了時間,讓剩下的人有機會撤出包圍圈。”說到這裡,她又停頓了一下,“他和那頭魔將同歸於盡。”
秦鐵心想起那位說話帶著口音、笑起來聲音很亮的師兄——秦鐵心甚至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他只記得他來過一次煉器房,取走了一柄修好的長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謝了師弟”,然後轉身就走了。
那是他們在風雪關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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