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鐵心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轉過頭,發現段煊正盯著那頭牛,目光從上到下地丈量著,像是在估一頭獵物身上哪塊肉最嫩。
“你都已經築基了。”秦鐵心說。
按理來說,修士到了築基期就不再需要進食食物了,僅靠吸收天地靈氣就可以維持日常消耗,就算段煊兼修煉體,也只需要服用丹藥就可以。但是秦鐵心分明看到段煊嘴角的那點晶瑩與眼中的渴望。
“築基怎麼了?”段煊摸了下嘴,把視線從牛身上移回來,“煉體修士本來消耗就大,單靠辟穀丹撐不了多久。我們在魔域森林那七天,頓頓啃辟穀丹,嘴巴都快淡出鳥來了。”
秦鐵心想了想,確實。為了不暴露行蹤,兩人沒生過火,餓了就嚼辟穀丹,渴了喝水。他自己修煉《鼎食功》,對食物的需求本來就比普通修士大得多,那七天也全靠丹藥硬扛。現在段煊一提,他腹中也跟著叫了一聲。
“再說了,”段煊又看了一眼那頭牛,理直氣壯地補充道,“這可是築基期的妖獸,一身的血肉精氣比普通靈獸強了不止一檔,不吃浪費。”
秦鐵心沒有再說什麼。在段煊震驚的眼神中,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了……一口大鼎!
鼎是他之前在流雲宗買的,下品法器,三足兩耳,鼎身刻著保溫與加熱的簡易靈紋。本來就是用來修煉鼎食功燉煮食材所用,只是最近用的比較少,多是吃之前準備好的肉乾。
段煊繞著鼎走了一圈,敲了敲鼎身,發出一聲沉響:“你這東西倒是很全啊,也行,燉的也好吃,省的烤了。”
秦鐵心沒理她的調侃。他走到妖獸屍身前,拔出匕首開始下刀。前腿的肉質最厚,肌腱結實,一刀切下去像是切進了一塊堅韌的老木,刀鋒需要反覆拉鋸才能將肉塊從骨頭上分離下來。他將整條前腿卸下,連骨帶肉砍成拳頭大的塊,丟進鼎中。骨頭砸在鼎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血水順著肉塊的邊緣滲出來,在鼎底積了一層暗紅色。
他又從儲物戒中取出幾株藥草,是在魔域森林採摘的,草葉深紅,葉片肥厚,尖端泛著一點微弱的靈光,有股淡淡的辛辣味,一起丟進了鼎中,起個調味的作用。
段煊站在旁邊,看到他往鼎里加了藥材,又看到他只加了水,終於忍不住開口:“就這麼燉?”
“怎麼了?”
“暴殄天物。”段煊蹲下身,從自己的儲物戒裡往外掏東西。陶罐、布袋、小竹筒,一樣一樣擺在地上。她拔開陶罐的塞子,倒出一把粗鹽,又從一個布袋裡捻出一撮深褐色的粉末均勻地撒進水中,最後才抽出腰間短劍,颳了幾片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的根莖,薄如蟬翼地削入鼎中。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
秦鐵心在旁邊看著,聞著材料上傳來的氣息,微微挑了下眉:“隨身帶著調料?”
“不行?”段煊語氣理直氣壯,“打完了架還不讓吃頓好的?可惜這次帶的東西不多,將就吃吧。”
秦鐵心沒有再問。他倒是覺得段煊這點挺實在的——很多女修為了所謂的清修戒律,只吃丹藥、喝靈泉,生怕食物裡的雜質影響根基。但修煉《鼎食功》以來,他知道妖獸血肉中蘊含的精氣對煉體修士來說本身就是一種煉化資源,用對了法門,利大於弊。
他合上鼎蓋,掌心貼上鼎身側面的靈紋,靈力渡入。鼎底的靈紋逐漸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微光順著紋路蔓延到整個鼎身,開始緩慢升溫。鼎內的水先是安靜了許久,然後從底部開始冒出一串細密的水泡。水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鼎蓋邊緣的縫隙中開始冒出白氣。
段煊已經坐回了牆邊,膝蓋上墊著一塊布,正在擦拭短劍上殘留的血跡。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那口鼎,擦劍的手也越來越敷衍。等到鼎蓋被蒸汽頂得輕輕顫動時,她乾脆把劍插回鞘裡,往鼎旁邊挪了兩步。
秦鐵心揭開鼎蓋。
一股滾燙的白色蒸汽從鼎口翻湧而出,帶著濃烈的肉香和靈藥特有的清辛氣息,瞬間灌滿了整座石殿。那股香氣太霸道了,完全壓過了石殿中原有的血腥味和黴味。牛肉的醇厚、藥材的清辣、骨骼熬出的脂香攪在一起,混雜著那幾株靈草受熱後釋放出的微甜焦香,層層疊疊地湧上來。
段煊站在鼎邊,一句話沒說,只是盯著鼎中翻滾的肉塊看。牛腿肉在沸水中已經變了色,從暗紅轉成了淺褐,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脂。骨頭的斷口處往外滲出乳白色的髓液,混在湯裡,讓湯汁變得越來越濃稠。
眼看差不多了,秦鐵心收回了輸入靈力的手掌,靠鼎身上的靈紋進行保溫即可。
段煊彎腰從鼎中撈出一塊腿骨,雙手握著骨頭的兩端,也不怕燙,直接送到嘴邊。一口咬下去,肉從骨頭上整塊脫落,有點燙但是對於煉體修士來說根本不叫事,咀嚼的速度沒有絲毫放緩。肉質緊實有嚼勁,每一口都帶著濃郁的肉汁,混著粗鹽的鹹香和藥材的微辣,嚥下去之後還有一股溫熱的精氣在腹中散開。
秦鐵心也不客氣。他拿起一塊帶骨的大塊腿肉,咬下一口。肉煮得剛好,外層的筋膜已經煮透,內裡的肉質仍然緊實。他吃得比段煊更快,幾口便啃完一塊,又伸手從鼎中撈下一塊。骨髓是最香的——他用匕首敲開骨頭的一端,湊到嘴邊吸出來,滑膩的髓液混著湯汁滾過喉嚨,熱意順著食道一路往下蔓延到四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