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鍛器室,繼續沿著推測的路線向北推進。大半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天色雖然沒有明顯變暗,但秦鐵心能感覺到光線比剛進入時弱了一些。秘境內部的光源似乎來自穹頂某處,柔和而恆定,但也會隨著時間推移發生緩慢的變化。
穿過一片半坍塌的廊道時,秦鐵心停下腳步。
他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一種低沉的、帶著震動感的粗喘——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只是那呼吸比人和普通妖獸都要沉重得多,隔著幾道牆都能感受到那股從胸腔中湧出的氣流聲。
段煊也停了下來。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同時壓低身形,貼著廊道邊緣的牆壁,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緩緩靠近。
聲音的來源在不遠處一座石殿中。
那座石殿比鍛器室還要大上一圈,石門已經完全敞開,露出內部的寬闊空間。石殿周圍的空地上站著七八個修士,有的手持武器,有的捏著法訣,目光都盯著石殿內部,沒有人貿然衝進去。
秦鐵心與段煊屏住呼吸,貼靠到一處半塌的石牆掩體後方,透過牆上的缺口朝石殿內望去。
石殿深處的陰影裡,蹲伏著一頭龐然大物。那妖獸形如蠻牛,卻遠比尋常靈牛大得多,肩高接近兩丈,體長超過三丈,渾身披覆著濃密粗硬的黑鬃。它的頭顱低垂,鼻端不斷噴出灼熱的白氣,嗤嗤有聲,面前石板上蔓延的苔蘚被烤得焦黑捲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腥味。最令人心底發寒的是它的眼睛——一種渾濁的暗紅色,表面爬滿了蛛網般賁張的紫黑血管,從眼眶一直蔓延到額角,每一下眨眼都彷彿有岩漿在深處翻湧。
低沉的吼聲自它喉嚨深處隆隆滾出,不像示威,更像飽含著痛苦與飢餓的呻吟。那聲音貼著地面傳來,震得秦鐵心腳底隱隱發麻,連掩體的石屑都在簌簌掉落。
正在觀察之際,一名身材壯碩的修士從另一側緩緩摸向石殿入口。那人身著皮甲,手提一柄開山斧,淬體八層的修為氣息頗為紮實。他藉著陰影潛到殿門側方,看樣子打算趁妖獸不備發起突襲。
就在他踏入殿門的一瞬,那頭牛形妖獸動了。
沒有預兆,原本匍匐的龐大身軀轟然彈起,四條粗腿猛跺地面,方圓數丈內的石板齊齊炸裂,碎石如箭矢般四散射出。它壓低腦袋,將那對粗壯的黑角對準入口,整個身軀化為一座脫韁的攻城槌,裹著風雷般的破空聲悍然撞去。速度之快,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和騰起的塵浪。
那修士反應不慢,生死關頭拼命朝旁側躍出一丈,試圖避過沖撞。可那頭妖獸在極速中竟猛然側擺軀體,四蹄在石地上犁出四道刺目的火星,如同山嶽橫移,衝勢方向幾乎毫無滯澀地調整過來,依舊朝他碾去。
眼見橫移無法脫身,那修士卻也不慌,暴喝一聲,從儲物戒中取出一面厚達一尺的中品法盾護住正面,同時將開山斧橫在胸前,雙腿貫力狠狠扎入地面,渾身肌肉墳起,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竟要硬撼這股衝勢。
然而盾牌在牛角面前脆弱得可笑。角尖觸及盾面的剎那,刺耳的金屬撕裂聲直貫耳膜,那一尺厚的法盾像朽木般被捅穿,開山斧的斧面隨之扭曲變形,牛角穿透斧隙與護甲的縫隙,毫無阻滯地沒入修士的胸腹。淬體八層的護身勁氣連一息都未撐住,便被那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道碾得粉碎,血肉與骨骼爆裂的悶響混作一團。
哞——!!!
妖獸猛一昂首,將修士連人帶盾高高挑起,滾燙的鮮血當空潑灑,隨即狠狠摜在石殿門口的石板上,砸出一個淺坑。屍身胸腹間那個觸目驚心的大洞,讓所有窺視者瞬間明白——那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
妖獸垂下頭,鼻腔中灼熱的氣息澆在屍體上,喉嚨裡發出幾聲低沉的嘶吼,隨即緩緩退入陰影,重新匍匐下來,喉間再次翻滾起那種飽含痛苦的粗喘。
彷彿一種巧合,它匍匐的位置距秦鐵心二人藏身的掩體僅有兩丈,牛頭正衝著他們的方向微微起伏,鼻息噴出的熱浪幾乎能透過石牆的缺口撲到兩人臉上。
石殿四周潛伏的修士全都安靜了。目睹這蠻橫的殺戮,沒有人再敢停留,紛紛掉頭就往遠處逃竄,只恨少生了兩條腿,有人慌不擇路一腳踏空,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廢墟中。
秦鐵心右手緩緩握緊無鋒刀柄,左手抓住段煊的手腕。目光如釘在妖獸身上,一瞬也不敢移開,一邊盯住它的每一下呼吸起伏,一邊帶著段煊一點點往後退。這頭妖物目前展露的實力至少是築基中期,正面為敵無異於送死。
段煊俏臉煞白,隨著秦鐵心的步伐輕緩至極地後撤。每一粒石屑在腳下碾動的微響,都讓兩人的心幾乎蹦出嗓子眼。
就在段煊的身影即將完全退出掩體的那一刻,一束慘淡的天光從石殿穹頂的裂隙洩落,正好掠過她肩頭,將她那身火紅的勁裝映得如同燃燒。一點赤芒被衣料折射,不偏不倚地灑在牛首之上,在那片灰黑的陰影中跳躍了一下。
不好!
那頭牛形妖獸猛地昂起頭顱,充血的雙瞳瞬間鎖定了掩體旁那一抹刺目的紅——在這片灰敗的廢墟中,段煊的紅色勁裝簡直像一團烈火。
妖獸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震得石壁落灰的暴虐咆哮,四肢猛地一沉,蹄下石板呈蛛網狀迸裂,它前蹄在碎石中狠狠刨了兩下,下一瞬,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毀滅的黑色狂瀾,裹挾著令人窒息的腥風,朝段煊直撞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