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那十兩沉甸甸、冰涼卻又讓人無比心安的銀子,明曉感覺自己走路的姿態都和前幾天不一樣了。腰桿下意識挺直了些,雖然依舊穿著那身破舊模糊性別的衣服,但眼神里少了幾分惶然,多了幾分沉靜的盤算。
她知道孫兗的小廝可能還在暗處跟著,這是基於她對孫兗那種多疑又自負性格的判斷,也是穿越前看多了權謀劇和公考面試“人際關係題”養成的本能。她故意在街上多繞了兩圈,買了幾個熱乎乎的炊餅,終於不用啃冷硬的了!
又在一箇舊貨攤前駐足,翻了翻幾本破爛的蒙學書,最後才慢悠悠地晃回她那間破敗的“家”。
關上門,插上那根並不牢靠的門栓,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跟蹤者或許還在外頭某個角落盯著,但至少,這個狹小破敗的空間,暫時是屬於她自己的,能讓她稍微卸下一點偽裝,進行真正的思考。
她把銀子藏進牆縫一個老鼠都不一定樂意光顧的隱秘凹洞,只留了些散碎銅錢在身上。然後,就著破窗透進來的天光,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開始就著熱炊餅,進行一場遲來的、系統的“穿越形勢分析與個人戰略規劃”。
之前的她,被債務和生存壓得喘不過氣,只能憑著本能和一點現代知識碎片左衝右突。現在,有了十兩銀子打底,這相當於北宋一個普通家庭大半年的生活費,購買力約合現代近萬元,她終於可以暫時擺脫“下一刻就要餓死”的恐懼,把目光從汴河邊的殘羹冷炙和街角代寫攤上移開,投向更廣闊、更深刻的層面。
她究竟來到了一個什麼樣的時代?她所處的汴京,乃至整個北宋,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境況?
而她,明曉,一個除了“公考”相關技能外近乎“廢柴”的現代靈魂,在這個時空的夾縫中,真正能賴以生存、甚至實現野心的支點,到底在哪裡?
她結合自己知道的歷史知識,努力拼湊。現在是北宋仁宗朝,嘉佑元年。仁宗皇帝趙禎,在位已久,以寬仁著稱,但也被後世詬病為“仁弱”,朝廷積弊已深。她清晰地記得,就在幾年前,范仲淹、富弼等人推行“慶曆新政”,試圖整頓吏治、強兵富國,結果卻因觸犯既得利益集團而迅速失敗,范仲淹被貶謫,“新政”曇花一現。
“慶曆新政……”
她啃著炊餅,若有所思。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個王朝的有識之士已經看到了問題。
三冗:冗官、冗兵、冗費;積貧積弱,並且嘗試改革,但改革阻力巨大,宣告失敗。朝廷上下,保守派勢力依然根深蒂固,但要求變革的呼聲,尤其是年輕士大夫和民間有識者並未停歇,只是轉為更隱蔽的醞釀,或者寄託於未來的“明君賢相”。
明年,歐陽修權知貢舉,大力打擊“太學體”,提倡平實文風,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學上的“改革”訊號,背後或許也關聯著某種務實政治傾向的抬頭。
朝堂上,未來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現在大多還在成長或蟄伏。包拯應該還在做御史,韓琦、富弼是重臣,王安石……對了,王安石!他現在應該還在地方任職,他那套更為激進、影響深遠的“變法”思想,恐怕正在鄞縣或其他任所悄悄試驗、完善,距離震動天下還有幾年。這是一個變革的前夜,空氣中瀰漫著某種焦灼與期待。
身處汴京,就是身處這個時代全球最繁華的都市。這幾天的掙扎求生,讓她對這份繁華有了切膚又隔膜的感受。城市規模巨大,人口百萬,商業極度發達,夜市通宵達旦,勾欄瓦舍百戲雜陳,絲綢、瓷器、茶葉、香料貿易連通四海。孫家這樣的富商巨賈層出不窮。
但是,這繁華是真的“盛事”嗎?
明曉用現代經濟學的眼光冷眼旁觀。
朝廷財政收入看似不少,但軍費養著龐大的禁軍和應對西夏、遼國的壓力。官俸龐大的官僚體系開支巨大,加上每年給遼夏的“歲幣”,國庫其實並不寬裕,民間賦稅負擔不輕。土地兼併嚴重,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城市繁華的背後,是像她這樣棲身破屋、掙扎求存的底層民眾,是那些苦讀卻無錢買好紙筆的寒士。經濟的活力與社會的板結、貧富的鴻溝並存。
最讓明曉感到“壓力山大”又“與有榮焉”的方面是她所處的,幾乎是華夏文明在文化、科技上一個燦爛的高峰期。
文學藝術上,有歐陽修、梅堯臣等正在推動詩文革新。蘇軾、蘇轍、曾鞏、王安石、司馬光……這些即將或正在登上歷史舞臺的巨擘,他們的文章、詩詞、書法、繪畫,將定義這個時代的審美和精神高度。唐宋八大家,宋朝佔了六位,其中好幾位就是她這個時代活躍或即將嶄露頭角。藝術上,山水畫、花鳥畫成就非凡,瓷器汝、官、哥、鈞、定五大名窯燒製技術登峰造極。
科學技術上,沈括的《夢溪筆談》雖然還沒寫,但這個時代的科技水平同樣驚人。指南針已用於航海,活字印刷術已經發明,火藥開始用於軍事,天文、數學、醫學都有長足發展。工匠精神備受推崇,各種手工業技藝精湛。
那麼問題來了。
她,能在這裡面“創新”什麼?寫詩?她背得出一些名篇,但自己寫?恐怕連個像樣的童生都不如。畫畫書法?更是提都別提。燒瓷器?她連陶土和瓷土都分不清。搞發明?火藥配方她只記得“一硫二硝三木炭”這個順口溜,具體比例、提純、安全操作一無所知。
玻璃?好像記得沙子燒製,但細節全無,更別說鍊鋼、造船、改良農具了。
她悲哀地發現,在這個文化科技已然高度發達的時代,她那些來自現代的、零散的、半吊子的“知識”,在很多領域不僅未必先進,甚至可能因為缺乏關鍵技術和配套工業基礎而毫無用處,或者極易被這個時代的能工巧匠和博學之士看出破綻,引火燒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