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59章 當頭一棒喝(1)

作者:豆禾米粟·4小時前

孫兗再次看向被眾人圍在中央、神色雖激動卻依舊保持從容的蘇洵,忽然明白了明曉為何如此敬佩此人。蘇洵半生困頓,卻將自己打磨成了那件足以讓頂尖“買主”歐陽修驚豔不已、並決心以其為“標杆”的“硬通貨”。這不是僥倖,是數十年沉寂中淬鍊出的真正實力。

而他孫兗呢?他還在為獲得進入“市場”科舉的“入場券”解試資格而絞盡腦汁,為如何讓自己的“貨品”文章看起來像樣而苦心謀劃。距離蘇洵這種能被直接定為“行業標準”的境界,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與動力同時湧上心頭。

而明曉因為孫兗那句帶著茫然與急切的低問,如同投入平靜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一圈圈遠比表面看來更大的漣漪。

其實孫兗並非全然不懂、卻更像是“懶得深入仔細聽”的疏離與錯愕,這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了明曉一直以來的認知盲區。

她心潮翻湧,無法平靜。她反覆咀嚼著孫兗那句話背後的意味,以及自己長久以來自然而然的反應。

她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一個源於她自身時代烙印、近乎本能的錯誤。

她來自一個資訊爆炸、教育高度系統化考試也難免“應試化”的時代。從小學開始,文言文和外語就是作為“第二語言”甚至“第三語言”來學習的。面對艱深的古文或外文,老師教的第一課就是“翻譯”——逐字逐句,拆解語法,尋找現代漢語的對應表達。長期的訓練讓她形成了堅固的思維定式,看到文言文,第一反應不是直接理解其意蘊,而是啟動大腦中的“翻譯程式”,將其轉換成白話文;聽到複雜的論述,第一反應也是提煉核心,轉化為自己能輕鬆消化的“梗概”或“要點”。這已經成為她的條件反射,一種高效的“資訊處理工具”。

再加上後來成功入職,她參加過無數次會議,再次加深她的自動提煉和精簡能力。

所以,當她面對歐陽修、蘇洵、梅堯臣等人那引經據典、文白夾雜、邏輯環環相扣的正式行文議事時,她的大腦幾乎是自動同步進行著“聽錄、解析、翻譯、理解”這一系列流程。她覺得自己“聽懂”了,甚至能抓住精髓,總結成孫兗能懂的“大白話”。

可她忘了,孫兗不是她。

孫兗是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人。他從小接觸的蒙學讀物、街談巷議、乃至官府告示、契約文書,其語言環境本身就是這種文白夾雜、講究用典、重視格式的。對他而言,歐陽修等人的話語方式,並非需要翻譯的“外語”,而是這個社會精英階層通用的、正式的“工作語言”和“思維語言”。

他或許因為早年“不學無術”而基礎薄弱,或許因為長期混跡市井商賈而對此類“雅言”生疏,但其底層語言邏輯是相通的。

他不是聽不懂,而是“懶得深入聽”,問題很可能不在於語言本身的多難,而在於。

第一,他缺乏相應的知識儲備和思維訓練。 當歐陽修提到“賈誼、劉向”,蘇洵論及“《權》《衡》”,梅堯臣批評“鉤章棘句”時,孫兗腦中無法迅速調取這些人物、典籍、典故的具體內涵和背景,無法將抽象的概念與具體的形象、歷史事件聯絡起來。他的知識庫是零散的、實用的、偏重市井經驗的,缺乏系統性的人文經典架構。因此,那些對曾鞏、呂惠卿等人而言是共同知識背景的“密碼”,對他而言就成了需要費力解碼的亂碼。

第二,他缺乏沉浸式的“語感”浸泡。 語言不僅是工具,更是思維本身。長期使用某種語言模式進行思考和表達,會形成特定的“語感”和思維路徑。孫兗平日裡與顧時等人插科打諢,用的是市井白話;打理生意賬目,用的是實用文書語言;即便跟著明曉學習策論,明曉也多是用白話先解釋透徹,再引導他用文言潤色。他缺少的,正是長時間、高濃度地浸泡在精英士人那種正式、縝密、引經據典的論述語境中,去感受其節奏、邏輯和內在力量。所以當這種語境突然完整呈現時,他會感到隔膜、費力,甚至產生本能的排斥——就像讓一個習慣跑江湖打把式的人,突然去聽一場學術報告,即使每個字都認識,也會覺得“不接地氣”、“繞來繞去”。

第三,也是明曉此刻最心驚的一點。她自己的教學模式,無意中強化了孫兗的這種“疏離感”。 為了讓他快速理解經義策論,她總是習慣性地先進行“翻譯”和“解構”,把複雜的道理掰開揉碎,用最直白甚至市井的例子講清楚。這種方法在初期無疑是高效且必要的,它幫助孫兗建立了信心,理解了核心。但久而久之,也可能讓孫兗產生一種依賴——依賴於她的“翻譯”,而失去了主動、直接地啃咬、消化原始文字經典時文的能力和耐心。他習慣了吃“加工過的營養糊”,當面對需要自己咀嚼的“硬菜”時,自然覺得費勁,甚至“懶得深入”。

“神仙打架,我們小鬼不用出聲。”

孫兗在聚會前的話,此刻在明曉腦中迴響。

這不僅僅是自謙或定位,或許正是他內心對這種高層次話語場的潛意識劃分和疏遠。他把自己放在了“旁觀者”甚至“局外人”的位置,認為那套語言和思維是“他們”的,與自己要走的路有所區隔。

這太危險了!

科舉考場,恰恰是這種“正式行文議事”語言最極致的應用場!考官不會用大白話出題,優秀的答卷也不會是市井白話的簡單轉寫。它要求士子能夠熟練運用這套經過千年打磨的、高度凝練、富有表現力和邏輯性的書面語言,去闡述經義、分析時政、表達見解。

孫兗若不能真正進入、掌握這套語言體系,無論他的市井見聞多麼寶貴,思想多麼“接地氣”,都無法有效、得體、有說服力地呈現在試卷上。

他寫的策論,可能會是“有肉無骨”,甚至“詞不達意”。

必須改變策略了!

明曉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清醒。她不能再僅僅充當一個“翻譯者”和“解讀者”。她必須幫助孫兗重建他的語言與思維繫統,幫助他真正“進入”那個屬於科舉、屬於士大夫的話語世界。

具體該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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