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有人憋不住了，一個穿青衫的年輕舉子往前擠了擠，拱手問道：“袁容直，聽聞閣下在蔡州、明州都是解元，這回開封府的題，覺得如何？比那兩州難不難？”
這話一齣，周圍的人都豎起耳朵。
袁轂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漾開一圈漣漪。
“蔡州之題，重經學；明州之題，重吏才。開封府之題，重時務。”
他頓了頓：“難不難，因人而異。有人覺得難，是因為只會掉書袋；有人覺得易，是因為心裡有天下。”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可每個人都覺得他在說自己。人群裡有人點頭，有人低頭，有人若有所思。蘇軾站在長桌旁邊，手裡還握著筆，聽到這句話，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又提起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袁轂，那目光裡有光。
“容直此言，我深以為然。開封府的題，考的不是你背了多少經，是你心裡有沒有天下。”
他把筆放下，走到院子中央，站在袁轂對面。
“我以‘聖人之於天下也，無意於取也。譬之江海，百穀赴焉；譬之麟鳳，鳥獸萃焉。雖欲辭之，豈可得哉？’開篇，聖人不是不想取天下，是不必取。天下自歸之。就像江海，不用召喚，百川自然流過來；就像麒麟鳳凰，不用招引，百鳥百獸自然聚集。為什麼？因為聖人有德。有德，天下自歸。”
他的聲音很亮，像一把刀，劃破了院子的安靜。
人群裡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低聲議論。明曉站在角落裡，聽著蘇軾的話，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寫的那篇文章，想起她寫的那些話——“夫天下之事，莫難於守成，而莫重於守成。”她寫的是守成，是儒者該做什麼。蘇軾寫的也是守成，可他寫的，是聖人為什麼能守成。因為德。因為天下自歸。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文章，和他比起來，差了一截。不是文采，是氣度。
蘇軾繼續說：“漢高帝以三尺劍，起布衣，五年而並天下。雖稍輔以仁義，然所用之人，常先於智勇，所行之策，常主於權謀。故陸賈譏之曰：‘陛下以馬上得之，豈可以馬上治之’！叔孫通亦曰：‘儒者難以進取，可與守成’。夫武夫謀臣，譬之藥石，可以伐病，而不可以養生。儒者譬之五穀，可以養生，而不可以伐病。”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袁轂。
“我的意思是，武力可以取天下，但不能守天下。儒者不能取天下，但能守天下。就像藥石能治病，但不能當飯吃；五穀能養生，但不能治病。取與守，是兩回事。取天下靠武力，守天下靠儒者。這就是《儒者可與守成論》的題中之義。”
袁轂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一個‘藥石’與‘五穀’之喻。子瞻之文，氣盛言宜，不愧蜀中才子。”
蘇軾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得意，也有一絲謙遜：“容直兄過獎。你的文章，我也讀過，寫得極好。”
袁轂擺了擺手。“今日之會，不說我，說題。那《物不可以苟安論》，子瞻又是如何寫的？”
蘇軾想了想，慢慢說道：“我寫‘昔者聖人之將欲有為也，其始必先有所甚難，而其終也至於久遠而不廢。其成之也難，故其敗之也不易。其得之也重，故其失之也不輕。其合之也遲，故其散之也不速。’聖人不輕易做事，要做就做長久。不輕易與人合，要合就合牢固。為什麼？因為成之難，敗之也不易；得之重，失之也不輕；合之遲，散之也不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聖人之始製為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也，聖人憂焉，是故多為之飾。天下之禍，莫大於苟可以為而止。夫苟可以為而止，則君臣之相陵，父子之相怨，夫婦之相離，朋友之相侮久矣。”
他說完了，人群裡一片安靜。
明曉站在角落裡，聽著蘇軾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她想起自己寫的“夫天下之事，不進則退，不治則亂，不變則衰。苟安者，非安也，坐以待斃也。”她寫的是“不能苟安”，因為苟安就是等死。蘇軾寫的也是“不能苟安”，可他寫的更深，更透。他寫的是“苟合”之禍。不只是國家，是君臣、父子、夫婦、朋友……所有的人和事，都不能苟合。因為苟合，就會散；苟安，就會亡。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文章，和他比起來，淺了。不是文采，是深度。
章惇這時從假山旁邊走過來，他走到蘇軾旁邊，停下來，聲音不高。
“子瞻之文，氣盛，理也盛。可你有沒有想過，聖人之所以‘多為之飾’，不是因為怕散，是因為怕亂。飾者，禮也。禮者，防也。防君臣之相陵，防父子之相怨，防夫婦之相離，防朋友之相侮。沒有禮，天下早就亂了。你的文章，只說‘苟合’之禍，沒說‘禮’之功。這是你的缺處。”
蘇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子厚說的是。我的文章，確實少寫了‘禮’。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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