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沒有動。車伕沒有催,顧時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手裡那把摺扇合著,擱在膝上,目光透過簾子的縫隙,落在考場的方向。
明曉睜開眼,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大門還關著,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有家僕、小廝、書童,還有那些等得焦躁的家人。有人踮著腳往門縫裡看,有人來回踱步,有人蹲在牆根,手裡攥著水壺和點心。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群在岸邊等了很久的渡客。
日暮將至。
那扇門終於又開了。
不是慢慢開的,是突然的,像憋了三天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裡面的人湧出來,不是跑,是走,可那步子比平時快得多,像一群被關了太久終於放出來的鳥。
有人面色從容,與同伴高談闊論;有人神情沮喪,低頭疾行;有人走到門口,猛地站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三天的緊張、焦慮、疲憊,全都吐了出來……
明曉看見蘇軾。他和蘇轍並肩走出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是平時那種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笑。他回頭跟蘇轍說了句什麼,蘇轍也笑了,那笑容比哥哥淡一些,可更穩,像一棵終於紮下根的樹。蘇洵走在他們後面,腳步慢一些,背還是有些佝僂,可那眼神還是亮的,比三天前更亮。
明曉又看見章惇。他一個人走出來,沒有同伴,嘴角還是噙著那絲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她的手,她看見他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泛白。他走到牆根,靠著牆,閉上眼睛,站了很久。
她看見曾鞏,和曾布一起出來,兄弟倆的臉色都有些蒼白,可那眼神是定的。曾鞏扶著弟弟的肩膀,說了句什麼,曾布點了點頭,兄弟倆並肩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那些她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往外走。人群裡,有人被親友圍住,七嘴八舌地問;有人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地灌;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頭。還有人哭了,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站在門口,眼淚嘩嘩地流,旁邊的人拍著他的肩膀,嘴裡說著“考完了,考完了”。
明曉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這場考試,不只是她一個人在考。
她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忽然定住了。幾個小廝模樣的人,在人群中穿梭,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正在往那些舉子手裡塞。
不是傳單——是冊子。薄薄的,幾頁紙,封面印著幾個大字——“嘉佑元年開封府解試真題解析,第一場、第二場論題精講及省試預測。”
明曉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轉頭看顧時。顧時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靠在車壁上,嘴角噙著笑,那表情,像一個等著收網的漁夫,看著魚一條一條地往網裡鑽。
“你……”
她張了張嘴。
顧時沒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說:“你說得對,生意要做,就要搶在別人前面。你考完第一場出來的時候,我就讓人準備了。你不是說,要背題、寫答案、印冊子、搶先機嗎?”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她:“我做了。”
明曉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看著那些小廝在人群中穿梭,看著那些舉子接過冊子,低頭翻看,有人驚訝,有人恍然,有人急著翻到後面看省試預測。她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人,比她想的還要快。她只是出了一個主意,他把主意變成了真的。
她忽然坐直了,眼睛裡又冒出那種光。
“顧公子,光發冊子不夠。”
她的語速又快起來了:“你想想,這些人剛考完,最想做什麼?最想放鬆,最想喝酒,最想找個地方,跟人聊聊這三天是怎麼熬過來的。如果今晚,在金明瓦舍,擺幾桌席,請那些舉子免費吃酒。尤其是那些很有可能考中的,如蘇軾、蘇轍、蘇洵、章惇、曾鞏、曾布、張載、程顥、程頤……還有孫兗。”
她頓了頓,把孫兗的名字放在最後,聲音低了一些。
“請他們來,吃酒,喝茶,聊天。然後……”
她看著顧時的眼睛:“讓他們留下感言。這三天考得怎麼樣,題目難不難,有什麼心得,有什麼遺憾。寫下來,印在冊子後面。你想想,那些明年要考省試的人,看到這些人的感言,會怎麼想?這些人是誰?是今年的舉子,是馬上要參加省試的人,是將來的進士。他們的感言,比一百個老學究的解析都有用。”
顧時看著她,那目光裡有意外,有欣賞,有“果然是你”的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