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一旁的桑娘子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端起那壺新茶，給明曉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靠在椅背上，一邊品茗一邊道，像在唸一首很久很久以前聽過的童謠。
“明娘子可要細心重視，這中秋，可是汴京城一年裡最好的時候。不是最熱鬧的，不是最奢華的，是最好的。天不冷不熱，風不急不躁，月亮最圓，最亮，最大。家家戶戶都要賞月。不是隻有有錢人才賞，是家家戶戶。窮人家，搬個小凳子，坐在院子裡，抬頭看。富人家，搭個臺子，擺上酒席，叫上歌妓，徹夜狂歡。那些酒樓，那些瓦舍，那些茶坊都會在門口掛上綵樓，張燈結綵，賣新酒。新酒是中秋前才開封的，一年只這一次。酒香飄滿整條街，你走在路上，不用喝，聞著就醉了。”
她頓了頓，喝了一口茶。
“還有螃蟹。秋蟹正肥，蒸的、煮的、醉的、醃的……什麼做法都有。那些有錢人，一隻螃蟹能花幾百文。窮人吃不起，就買幾隻小的，嚐嚐鮮。還有石榴，還有梨，還有棗，還有栗子，還有葡萄，還有柑橘。街上的水果攤，堆得像小山一樣，紅的、黃的、紫的、綠的，看著就讓人高興。”
明曉聽著，眼前彷彿出現了那些畫面。燈火輝煌的街道，香氣四溢的酒樓，堆滿鮮果的攤子，還有那些抬頭看月亮的人。她想起以前在現代，中秋節也熱鬧，可那種熱鬧，是商家的熱鬧，是廣告的熱鬧，是朋友圈的熱鬧。不是這樣的熱鬧……是從心裡長出來的、每個人都在盼的、像過年一樣的熱鬧。
“還有拜月。”
桑娘子繼續說：“中秋那天，不管窮富，不管男女，都要拜月。那些小孩子，從會走路到十二三歲，都要穿上最好的衣裳，焚香拜月。男孩拜月，盼的是‘早步蟾宮，高攀仙桂’，就是科舉高中，當官發財。女孩拜月，盼的是‘貌似嫦娥，圓如皓月’，就是長得漂亮，嫁個好人家。你想想，滿城的孩子，都穿著新衣裳，在月光下拜月，那場面，多好看。”
明曉的心跳快了一些。科舉。拜月。蟾宮折桂。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桑娘子說：“還有小餅。像月亮一樣圓，裡面包著酥和飴，咬一口，又香又甜。那些窮人家買不起別的，就買幾個小餅，一家人分著吃。一口餅，一口酒，抬頭看月亮，就是團圓。”
明曉邊聽邊寫。
她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秋天的蟲子叫。
她在寫一個計劃。一個能賺錢、能出名、能讓她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的計劃。
“第一，月餅。”
她寫：“不是小餅，是及第月餅。分四檔——‘舉子及第’、‘貢士及第’、‘進士及第’、‘狀元及第’。‘舉子及第’，給那些正在備考的舉子。餡料用蓮蓉，寓意‘連中’。包裝用青藍色，素淨，雅緻，不張揚。價格適中，讓他們買得起，也願意買。‘貢士及第’，給那些想過省試的舉子。餡料用蛋黃蓮蓉，寓意‘圓圓滿滿’。包裝用硃紅色，喜慶，熱烈，有排場。價格貴一些，但他們不差錢。‘進士及第’，給那些想過殿試的。餡料用火腿、松仁、瑤柱，寓意‘海陸畢陳，才華橫溢’。包裝用金色，華麗，富貴，一看就是好東西。價格更貴，但他們會買來送人，送老師，送同窗，送那些幫過他們的人。”
她頓了頓，筆尖在紙上點了點：“還有‘狀元及第’。給那些想考中狀元的人。餡料用金腿、蟹黃、松露……包裝用錦盒，裡面襯絲綢，外面系金帶。限量發售，只做一百盒。每一盒都有編號，從一到一百。不賣貴，賣稀缺。讓那些有錢人搶，讓他們爭，讓他們花十倍、百倍的價錢，去買一個‘狀元及第’的彩頭。”
桑娘子看著她，眨了眨眼，目光裡有意外有欣賞。
“想不到名娘子如此聰慧。”
明曉沒有回答，尷尬笑了笑。她不能說，這是現代那些商家玩爛了的套路。限量版，飢餓營銷，情感溢價，她只是照搬而已。
“第二，蟹宴。”
她翻過一頁紙，繼續寫：“螃蟹是時令，不能放過。蒸蟹，最簡單，也最考驗食材。好的螃蟹，什麼都不用加，蒸熟了，蘸姜醋，就是人間美味。醉蟹，用花雕酒、薑片、花椒、陳皮，醃三天，酒香入骨，蟹肉鮮甜。蟹黃包，用豬皮凍、蟹黃、蟹肉，包成包子，蒸熟了，一口咬下去，湯汁四溢。蟹肉羹，用蟹肉、豆腐、竹蓀、雞湯，勾薄芡，鮮得掉眉毛。蟹粉豆腐，用蟹黃、蟹肉、嫩豆腐，炒在一起，又鮮又滑。還有蟹釀橙，把蟹肉、蟹黃塞進挖空的橙子裡，蒸熟了，橙香和蟹香混在一起，吃過的人都說好。還有炒蟹，用蒜蓉、豆豉、茱萸，炒出來，蒜香撲鼻，蟹肉鮮甜，蒜要剁成蓉，不能太碎，也不能太粗。用油炸到金黃，撈出來。鍋裡留底油，下豆豉、幹茱萸、薑末、蔥白，爆香。然後下螃蟹塊，大火快炒。加料酒、醬油、糖、胡椒粉。最後把炸好的蒜蓉倒進去，翻炒均勻。出鍋前撒一把蔥花。這道菜，外酥裡嫩，蒜香濃郁，辣而不燥。吃的時候，先吸殼上的蒜蓉，再啃蟹肉。那些蒜蓉，比螃蟹還好吃……”
桑娘子聽得嚥了咽口水。的眼睛亮了起來。“蒜蓉比螃蟹還好吃？這倒是新鮮。”
明曉繼續寫。“還有‘姜蔥炒蟹’。這是最家常的做法，也是最考驗火候的。薑切片，蔥切段，下鍋爆香。下螃蟹塊，大火快炒。加料酒、鹽、糖、胡椒粉。出鍋前淋一點水澱粉，勾薄芡。這道菜，姜蔥的香味和螃蟹的鮮味完美融合，清淡而不寡淡，鮮甜而不膩，適合老人和孩子。”
她寫得很快。
“蟹宴不能單點，要套餐，分檔。‘品蟹賞月’，蒸蟹、姜醋、新酒、小餅。‘蟹肥菊黃’，蒸蟹、醉蟹、蟹黃包、蟹肉羹、新酒、水果。‘金秋蟹滿’，蒸蟹、醉蟹、蟹黃包、蟹肉羹、蟹粉豆腐、蟹釀橙、炒蟹、新酒、水果、及第餅，請客，送禮，宴請師友……”
她看著桑娘子：“價格就麻煩桑娘子定。”
桑娘子點了點頭：“放心，一切由我來安排。原料、人手、廚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