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17章 先暫時收押(1)

作者:豆禾米粟·1小時前

張捕頭微微頷首,認可了明曉的不在場證明,隨即轉過身去,目光在天字三號房門上停了一瞬,然後大步走到胡靜姝面前。他的步伐踩在客棧的木地板上都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分量,靴底的積雪在身後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胡青。”

張捕頭的聲音是公事公辦的沉穩,讓整個大堂的人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呼吸:“死者錢萬通的死亡時間為午時正刻至未時之間。這個時間段內,你在天字三號房整理行李,之後下樓用飯。跑堂證實你確實在樓下大堂坐了約一個時辰,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胡靜姝攥緊具結文書的指節上:“跑堂也說了,中間他曾去後廚催菜,離開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那半盞茶的時間裡,你是否一直坐在大堂,無人能證。”

胡靜姝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我確實一直坐在那裡”,可她記得當時跑堂確實離開過一小會兒,大堂裡只剩她一個人和角落裡打盹的一個老漢。

那個老漢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就走了,現在去哪兒找?

她拿不出證人。

張捕頭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道:“且你與死者僅一牆之隔。天字二號與三號之間的隔牆是木板牆,若有爭吵打鬥,隔壁聽得一清二楚。你說你回房後未聽見任何動靜,可死者偏偏就死在你隔壁。”

他做了個短暫的手勢,示意胡靜姝不必急著辯解:“本捕頭不是說你殺了人。但按照大宋律例,命案現場附近凡形跡可疑、無人作保者,一律帶回衙門候審,待事實查明再行處置。這是規程,不是針對你。”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有據可查。

明曉站在一旁,心裡默默對照著自己所知的北宋司法程式。

《宋刑統·斷獄律》對命案嫌疑人採取的是“有疑則收”原則,只要存在合理疑點,地方官有權對嫌疑人實施臨時拘押。所謂“臨時”,指的是案情查明之前,但這個“之前”可以是三天,也可以是三個月,全看辦案進度。而“疑點”的門檻遠低於定罪標準,不需要證據確鑿,只需要幾個條件疊加:其一,與死者在空間上有接觸條件,如同一客棧、同一樓層、相鄰房間;其二,案發時間段內部分行蹤無人佐證,哪怕只有一炷香的空白就足夠;其三,外地人、無本地保人、身份無法當場核實。只要這三條同時滿足,捕頭就可以簽發臨時羈押文書,將嫌疑人帶回衙門候審,不需要知府審批,事後補一份呈文即可。

而胡靜姝恰好三條全中。她和死者一牆之隔,她的不在場證明有半盞茶的空白,她是常州來的外地人,在江寧沒有任何保人,哦不對,有一個,就是明曉自己。但明曉是一個私名胥吏,身份低微,自己都還在試用期,不具備出具正式擔保的資格。

明曉深吸一口氣,跨前一步,朝張捕頭拱手一禮,語氣沉穩而不失分寸:“張捕頭,此二人皆是初來江寧,屬下願為他們的品行作保。若府衙需要補辦正式的擔保文書,屬下明日一早就去戶曹辦理,以官府備案的正式手續為其擔保。”

張捕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審視,但更多的是不為所動。

“你的好意本捕頭理解。但擔保一事需本人到場,還需兩名以上有籍之人聯名具保,且擔保文書備案需三個工作日方能生效。”

他頓了頓:“在擔保生效之前,此二人仍需留在衙門候審。這是規矩。”

他轉過目光,再次看向胡靜姝,語氣略微放緩了幾分:“胡青,本捕頭依律將你帶回府衙候審。但你與疑犯順子不同,順子是案發時間段內行蹤全無佐證,且在後巷形跡可疑被當場拿獲,按例收入大牢待審。你有人證證實大部分時間內確在大堂用飯,僅有半盞茶空白,嫌疑較輕,所以不入牢房,只入刑曹候審廂房暫住。”

他叫來一旁候命的書吏,提筆在一張空白文書上飛速寫了幾行字,遞了過去:“此乃暫留文書,並非拘押令。你在廂房內可自由活動,不得出府衙範圍,每日由刑曹吏員問話一次。待案件查明或擔保手續補齊,即可離開。你可聽明白了?”

這番話說得公事公辦,但明曉聽出了其中的分寸。

張捕頭並非刻意刁難,他只是在按規程辦事。順子疑點重大,收入大牢,胡靜姝疑點較輕,入候審廂房。兩者之間的差別,就是他對這二人嫌疑程度的基本判斷。

沒有這個判斷,胡靜姝今晚就該跟順子一樣被關進牢房裡了。

胡靜姝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她聽完這番話後,肩膀的僵硬程度似乎略微鬆了一分。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低而清晰:“明白了。”

說完,她轉過身,將簽好的具結文書放在桌上,然後彎腰拎起自己隨身的小包袱。包袱不大,只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在常州碼頭上臨時買來的一身備用男裝。她拎起包袱的動作很輕,但明曉看見她的手指在包袱結上繞了好幾圈,繞得太緊,暴露了她試圖掩飾的顫抖。

明曉往前跨了一步,藉著從胡靜姝身邊經過取戶籍底檔的動作,側身擋住了櫃檯方向投來的視線。

她的聲音壓到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別怕。候審廂房在府衙東路,離我戶曹公房只隔一個院子。我散值之後會給刑曹送一份戶籍核查文書,順路去看你。”

她說得很輕,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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