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膺卻沒有順著她遞的臺階下來。他放下帕子,重新端起酒杯,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品她方才那句話裡的退避之意。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他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從容,卻換了個方向,像是隨口聊起一件與案情毫不相干的事。
“陳先生是祖籍江寧,長居開封。不知在開封時,住在哪一廂?”
明曉心裡咯噔一下。來了。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地踩在她最不想觸碰的話題上。
她的經歷全是編的,戶籍文書上雖然寫得滴水不漏,但那也是假的。真要被人追著問細節,住哪條街、隔壁是誰、巷口有什麼鋪子,她未必每次都能答得嚴絲合縫。可要是她真的把之前在開封的經歷說出來,那就問題大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微微一笑,語氣輕鬆得像在跟同僚嘮家常:“城西,金梁橋附近。那片街坊雜得很,三教九流都有,趙郎君是貴人,未必去過。”
她說的金梁橋一帶,確實是開封底層百姓聚居的地方,人流龐雜、戶籍混亂,查無可查。她故意把住處說得含含糊糊,又加了一句自貶的客套,既回答了問題,又不給任何可供追問的具體抓手。
趙世膺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轉而問道:“從開封到江寧,走了多久?”
“路上耽擱了些時日,約莫十來天。”
明曉答得很快,這個問題她之前跟孫掌吏報備時說過一遍,口徑一致。
“十來天。”
趙世膺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抿了口酒,忽然話鋒一轉:“陳先生方才那套勾稽磨勘的法子,據我所知,三司勾院的勾覆官至少要在任三年才能上手。先生才入職月餘就能用,當真是天賦異稟。”
明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在套她,而且套得很高明。先誇你一句,等你飄飄然接了茬,下一句就順著你的話頭往裡挖。她見過太多人在這種套路下不知不覺被人套走老底,對方誇你業務能力強,你謙虛兩句順嘴說一句“其實我以前在某某地方幹過”,老底就洩了。她可沒打算犯這個錯誤。
“郎君謬讚。”
她放下酒杯,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恭敬又疏離,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自嘲:“在下不過是從三司的公文裡讀到過勾院和磨勘司的設定,照貓畫虎罷了。實際操練下來,漏洞百出,全靠張捕頭經驗老到和趙掌案從旁指點才勉強沒出醜。若讓三司勾院的勾覆官來看屬下那套土法子,只怕要笑掉大牙。”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我是從公文裡看的,我是照貓畫虎,我是全靠別人幫忙,沒有天賦,沒有秘密,沒有可挖的東西。
趙世膺聽完,嘴角那絲笑意依舊掛在原處,眼神里那份審視卻加深了一分,像是一面鏡子忽然調了個角度,把反光打向了另一個方向。
明曉能感覺到,他根本不信。
但他並不急於反駁,只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施壓的方式,等著她自己往下說。
明曉低頭夾了一筷子蘆蒿,慢慢嚼完,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聲音平靜得毫無起伏。
“趙郎君的分析確實精彩絕倫,光是聽這一番話,在下就覺得受益匪淺。只是有一處,在下還是沒想明白,方才郎君推斷兇手臨時起意,從後廚摸了刀。可這把刀至今沒有找到,郎君又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趙世膺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停住了。那一瞬的停頓極短,短到常人根本不會注意,但明曉注意到了。
他停住的不只是手指,是他的呼吸在那個音節上輕輕頓了一下。
“還有兇手從後窗撥銅簪的動作,桌面那道劃痕是他用什麼東西撥銅簪時留下的。這個細節,連張捕頭都還沒來得及寫入勘查報告。郎君應該才到江寧不久,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說完,還拿起酒壺替趙世膺斟了一杯酒,動作輕柔恭敬,酒花在杯口綻開一圈細密的泡沫。整句話合在一起,就是一把綿裡藏針的軟刀子。
趙世膺手指微微鬆開,杯沿從指尖滑回掌心,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個短暫的動作已經洩露了他的意外。
他顯然沒想到明曉會突然把刀鋒轉向自己。而且轉得這麼自然,這麼不留痕跡。原本他以為她會一直被牽著鼻子走來著。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明曉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