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幾人接著往裡走,一路上瞥見十幾個生員正捧著書卷或坐或立,有的低聲吟誦,有的聚在一起討論經義,還有幾個正趴在石階上奮筆疾書。
這本該是一片尋常的勤學景象,但明曉注意到,那些生員看見他們便像被人按了什麼機關似的,不約而同地壓低了聲音。有的低頭避開她的目光,有的悄悄把手中的紙張折起來塞進袖中,還有兩三個人互相遞了個眼色,抱起書箱便往廊廡深處走,腳步急促,像是在躲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接著,一個穿著皂色直裰的直學迎了出來,自稱姓劉,生得精瘦,下頜上蓄著幾縷稀疏的山羊鬍,說話時習慣性地微微弓著腰,態度倒是比門房客氣了不少,但那客氣也是冷颼颼的。
明曉提出想先見見主管學務的孫適,劉直學點了好幾回頭,嘴上說著“自然自然”,腳下卻走得不緊不慢,從欞星門到大成殿不過百餘步路,他愣是帶著他們繞了好幾個彎,沿途將府學的建校歷史、歷任教授的功績、今年府學刻書的書目如數家珍地介紹了一遍,中間還穿插了好幾次與路上遇到的學正、齋長打招呼,每次都停下來寒暄幾句,每次寒暄都要把明曉的身份重新介紹一遍。
“這位是府衙戶曹的陳明之,來查點事”。
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抬高,卻讓周圍所有人聽見之後都露出了同樣一種表情,客氣的微笑裡夾雜著不加掩飾的審視和疏離。
明曉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拖時間,同時給她示威。他讓她站在廊下等著,讓所有經過的生員都看清她是誰、長什麼樣、是來幹什麼的,讓她感受到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外來者,讓她在這幾百道目光的注視下自己掂量掂量,要不要在這裡繼續待下去。
這種事,她在現代當公務員時見得多了。
她面上掛著公事公辦的微笑,不動聲色地跟在他身後,趙世膺則落在她後面半步,依舊是那副閒庭信步的從容,目光從廊下的生員臉上一個個掃過去,像是在看一齣與他無關的戲。
終於到了大成殿東側的一間廂房,這便是孫適的日常辦公之處。
孫適已候在門口,五十來歲,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長髯,穿一身半舊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他是進士出身,據說學問極好,但仕途並不順遂,皇佑年間被張方平聘為府學教授,在江寧士林中頗有清譽。
他見明曉進來,倒也沒有擺什麼架子,客客氣氣地請二人落座,又讓劉直學沏了兩盞熱茶,然後雙手交疊在膝上,用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溫和語氣問道:“不知府衙今日派人來,是有何公幹?”
明曉將茶盞擱在案上,將自己的來意簡單說了。她問得很謹慎,沒有直接提到楮皮紙和偽賬,只是說府衙在核查府學刻書專案的經費往來,需要調閱相關的採購賬冊和紙張發放記錄。
孫適聽完,微微點頭,面上的溫和紋絲不動,語氣也依舊是那種從容不迫的儒雅:“先生有所不知,府學的事務,孫某隻管教學一途。紙張採購、庫房管理、生員物資發放,皆是刁從事在打理。孫某從不插手庶務,怕是無能為力。”
說完他端起茶盞,慢慢地呷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窗外那幾株落光了葉子的槐樹上,像是在欣賞一幅與他無關的風景。
那姿態明曉再熟悉不過了。
在體制內,這種“我只管我的事,別來找我”的態度,是最安全也最滴水不漏的應對。
明曉知道在他這裡問不出什麼,便起身告辭。
孫適送他們到門口,依舊是客客氣氣的,甚至還關切地叮囑了一句“天冷路滑,二位當心”。
從孫適處出來,劉直學引著他們穿過一條窄巷,到了府學西北角的供備處。
這是三間連通的磚木平房,比起孫適那間清雅的廂房,這裡要雜亂得多,牆上掛著各色木牌和鑰匙,案上堆著厚厚幾摞賬冊和採購單,角落裡摞著幾匹未開封的素緞和紙張樣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賬簿特有的灰塵味。
供備處的主事刁珪正伏案謄錄一份物資清單,聽見腳步聲便擱下筆站起身來,四十來歲,生得精明幹練,見人先帶三分笑,拱手行禮的動作流暢而熱情,像是見了久別重逢的老友。
“哎呀,府衙來人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刁某也好備些茶水點心。二位快請坐,快請坐。”
他一邊說一邊親自搬椅子,又大聲吩咐門外的小廝去沏茶,忙前忙後了好一陣才在案後落座,雙手交叉擱在那本厚厚的賬冊上,笑眯眯地等著明曉開口。
明曉依舊用的是方才那套說辭。刁珪聽完,立刻開啟身後的木櫃,取出幾本裝訂整齊的採購賬冊,逐頁翻開給明曉看。每一筆紙張採購都有對應的進貨單和入庫記錄,每一種紙張的品名、產地、數量、單價都列得清清楚楚,府學刻書所用的楮皮紙採購記錄也在其中。
宣州產楮皮紙,今年三月購入三百刀,每刀單價一貫二百文,總計三百六十貫,比市面上同等品質的楮皮紙足足貴了三成。每一筆採購都有供貨商的簽章,有入庫驗收的簽字,有出庫領用的登記。
賬面上無懈可擊,可與她在戶曹架閣庫裡看到的那份偽賬截然不同。
明曉合上賬冊,問起了具體的供貨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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