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這對耳飾和這幾支銅簪,我全要了。”
明曉從袖中摸出一小串銅錢,數也沒數便擱在攤子上,然後將耳飾重新包好,連同那幾支新舊不一的銅簪一併攏進袖中。
老婦人連聲道謝。
明曉已轉身朝巷口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趙世膺不緊不慢地跟上來。
明曉徑直往府衙方向走。
到了府衙側門,明曉整了整衣襟,亮出腰牌,以協助刑曹整理物證為名進了刑房。
今日當值的刑曹書吏與她相熟,見她這麼晚還來調物證,雖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多問,因為包大人之前打過招呼,也沒有多問,只是翻出物證登記簿,讓她在悅來客棧命案一欄簽了字,便從鐵櫃裡取出一個封著蠟印的木匣子遞給她。
明曉接過木匣,在刑房角落裡找了張空案,將油燈挑亮,然後從袖中取出那幾支銅簪,一字排開放在案上。
新簪的銅料泛著淡紅色的光澤,邊緣沒有磨損,表面沒有氧化痕跡;舊簪的銅面蒙了一層均勻的暗褐色氧化層,雲頭處有幾道細微的劃痕,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用小刀小心地挑開木匣上的蠟印,揭開匣蓋。匣內鋪著一層粗麻布,那支沾血的銅簪靜靜地躺在麻布上,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雲頭素面,沒有任何紋飾,簪身約四寸長,簪尖上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跡。她拿起那支兇器,用帕子墊著手指,將它放在新簪與舊簪旁邊,三支並排,對著燈光細看。
兇器的氧化程度與舊簪一致,表面同樣蒙著一層暗褐色的氧化層,雲頭處的磨損痕跡也極為相似,都是長期插戴後形成的細密劃痕,而非新銅器表面的銳利反光。
但當她將兇器翻過來,用指尖沿著簪身緩緩滑過時,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兇器上的彎曲位置離簪尖約一寸半,彎曲弧度平緩而均勻,像是被什麼硬物在受力過程中自然壓彎的。而舊簪的簪身是直的,通體沒有任何彎曲痕跡。
她又將新簪拿起來比較,新簪也是直的。三支簪子,只有兇器是彎的。
她放下新簪,將兇器和舊簪並排放在一起,湊近油燈細看簪尖。兇器的簪尖處有一處極細微的崩口,像是被硬物硌過;而舊簪的簪尖圓潤光滑,沒有任何崩口。再細看雲頭的紋理,舊簪的雲頭紋是三道粗線壓一道細線,兇器的雲頭紋卻是四道粗線均勻排列,與舊簪的紋路並不一致。為了確認,她將從攤上買回的另一支舊簪也拿過來比對。
這支舊簪的雲頭紋也是三道粗線壓一道細線,與老婦人攤上的舊簪一致。而兇器的雲頭紋卻是四道粗線,每道間距相等,顯然出自不同的模具。
她將兇器放回木匣中,輕輕合上匣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物證對不上。兇器不是李念安從首飾攤上買走的任何一支。那麼他上個月買走的那支簪子去了哪裡?那對銀絲南珠耳飾又是誰給他的?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油燈的火苗在銅盤裡輕輕跳了一下,將她投在牆上的影子也晃了一晃。
物證對不上。她盯著那支沾血的兇器看了許久,將它重新放回木匣中,輕輕合上匣蓋,站起身來,將木匣交還給當值的書吏,道了聲謝,便出了刑房。
夜風從迴廊裡灌進來,吹得她額前幾縷碎髮貼在了臉頰上。她走了幾步,忽然在廊下頓住了腳步。趙世膺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依舊是那副百無聊賴的姿態,像是已經等了她許久。見她出來,他偏了偏頭,目光在她微蹙的眉間停了一瞬,沒有說話。
“你怎麼還在這兒?”
明曉走到他旁邊,也在廊柱上靠了下來。
趙世膺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忽然說道:“那對耳飾的銀絲編梅手法,與那支兇器銅簪的雲頭紋雖然不同,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收口處都有一道極細的回勾。這種回勾不是模具壓出來的,是工匠在收工時用細鏨子手工剔出來的,用來把金屬邊緣的毛刺收乾淨。這種手法不像是江寧本地銅匠的習慣,倒像是湖州一帶做首飾的老匠人的手藝。”
明曉正想開口追問,趙世膺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漫不經心:“我不確定,只是看著像而已。以前在汴京見過幾件湖州來的銀器,收口處也是這種回勾。但湖州做銀器的匠人少說也有幾十個,是不是同一家,我可說不準……”
湖州……又是湖州!
夾心私銀是湖州造的,蘇繡湖綾絹帕是湖州產的,如今連兇器簪子和抵押耳飾的工藝特徵都指向湖州。
明曉可不相信這些線索是各自獨立的巧合,它們更像是一張從湖州撒出來的網,每一根繩索都攥在同一個人手裡。她將耳飾重新包好塞進袖中,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翻湧的思緒壓下去。眼下光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順著湖州這條線往下查。但包拯可以。他手裡有刑曹,有張捕頭,有能發往湖州府衙協查的公文。
她站直身體,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牆灰,說了句“我去找包大人”,便轉身朝二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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