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的聲音比方才更輕,語調也更隨意,像是在閒聊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既然錢萬通的死活與你無關,那你為什麼非要置他於死地?是因為他在你的生意裡動了手腳,還是因為他碰了不該碰的人?”
王虎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那副兇狠的嘴臉:“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明曉捕捉到了他笑容那一瞬間的僵硬。
她靠在木柱上,雙手被反綁得已經麻木,肩頸的鈍痛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但她臉上卻掛起了一個懶洋洋的笑,用一種市井閒漢聊女人的口吻說道:“不過話說回來,孟娘子確實生得好。三十七八的人了,風韻不減當年,餛飩包得好吃,人也利索。也難怪你和錢萬通都往她攤子上跑……”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偏了偏頭,語氣裡多了幾分好奇:“對了,錢萬通每次去餛飩攤,都給她多算銅錢吧?聽說他還從湖州定製了一批銅簪,專門送給他的相好。孟娘子也收到了吧?你沒見過嗎?那支簪子現在躺在府衙的物證匣裡。簪尖上沾著血,簪身彎了一寸半,和單刃匕首刺入人體時的受力角度完全吻合。錢萬通定製的這簪子,本來是為了討好女人,結果有一支扎進了他自己的胸口。你說這算不算造化弄人?”
王虎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惡狠狠地瞪著明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閉嘴。”
明曉當然沒有閉嘴。她看得出王虎的憤怒不是被戳穿秘密的慌張,而是一種被人當面揭了傷疤的羞恥。
她太熟悉這種表情了,原來在現代單位裡無論是約談還是被約談過,有人被問到最不想提的事時,也是這副模樣。
她不緊不慢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背靠著木柱,像是在跟朋友聊八卦一樣繼續說道:“不過我倒是能理解孟娘子為什麼看不上你……錢萬通雖然人不咋地,長相一般,但人家確實大方。不僅多給錢,還送這送那的,送耳從不空手。你呢?你送了什麼?哦,我忘了,你送什麼,人家都不要……你在三山街開綢緞鋪子,靠著姐夫的官營織造訂單日進斗金,結果追個寡婦還不如一個外地布商捨得花錢。換我是孟娘子,我也選錢萬通。”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在王虎的自尊心上。
明曉看著他臉上那層兇狠的面具一點一點地裂開,露出底下被羞辱、被輕視、被一個死人比下去的屈辱和不甘。
她知道自己踩準了節奏,便繼續往下說:“說到底,錢萬通哪點都比不上你,他唯一的優勢就是捨得給孟元花錢。可他再捨得花錢又有什麼用?他已經死了……”
她的雙手被反綁得已經麻木,肩頸的鈍痛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但她臉上卻掛起了一個懶洋洋的笑,用一種市井閒漢聊女人的口吻繼續說道:“不過話說回來,錢萬通死了,你應該挺高興的。不光是因為少了個情敵吧?他這一死,他手裡的生意可就成了無主之物。那些交子的渠道、湖州私銀的分成、揚州布業行會的線……他沒來得及交代後事,這些不就全歸你了?既沒人跟你搶孟娘子,又沒人跟你分油水,一箭雙鵰,換我我也得樂得半夜睡不著覺。所以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約到悅來客棧,在酒裡下了苦艾粉,一刀扎進他胸口。完事之後回到自己鋪子裡,假裝在跟人談生意……不在場證明不就有了嗎?你手下這些人,哪個敢不替你作偽證?說真的,我以前覺得你不過是個仗著姐夫作威作福的街霸,沒想到你還有這份心思。”
王虎暴怒,額上青筋暴起,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拿起短刀直指明曉面門,聲音尖銳得幾乎破了音:“放屁!老子是巴不得他死,但老子沒殺他!錢萬通死在悅來客棧那天,老子正在鋪子裡跟人談生意,人證多的是!張捕頭挨個查過,那案子跟老子沒關係!”
他頓了頓,用一種既兇狠又得意的語氣補充道:“再說了,誰說只有老子一個人恨不得他死?你也不想想,他對孟元動手動腳的時候,府學裡有的是人想讓他死。府學裡那個叫杜醇的老東西,你以為他只是個教書的?他對孟元母子比親生的還上心!還有府學裡管供備處的那個姓刁的,他還不是對孟元照顧?孟元能進府學送餛飩,能拿到額外的紙張補貼,都是姓刁的特批的。你真以為這些人是白幫忙的?錢萬通那種人,死一萬次都不夠!”
明曉的心跳驟然加速,但她的表情紋絲不動。
王虎方才這番話裡藏了太多資訊。
他說杜醇對孟元母子比親生的還上心,說刁珪對孟元格外照顧,這些都是她之前完全沒有料到的線索。但她來不及細想,因為王虎正在暴怒之中,這是他最脆弱也最容易洩露出更多資訊的時刻。
她迅速調整策略,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像是剛剛想通了什麼似的,緩緩點了點頭:“這麼說來,錢萬通確實不是死在你手裡。你說得對,你恨他,但你沒那個膽子親手殺他。你連殺我都不敢直接動手,何況是殺一個跟你搶女人的情敵?你只是把他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全佔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壓低聲音說道:“那錢萬通是——孟元殺的?”
王虎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固,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一時間竟忘了暴怒。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直沉默著往紙堆上澆桐油的老宋忽然直起腰來,將桐油罐擱在地上,用一種沙啞而平靜的聲調說道:“王老闆,別跟她廢話了。這小子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套你的話,你聽不出來嗎?”
他轉過身,那張被染料浸染了半輩子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麻木的表情,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那不再是染匠看染料的眼神,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他從腰間摸出了一把細長的刻刀,朝明曉走來,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明曉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拼命掙著背後的麻繩,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染坊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冷風裹著煙塵倒灌進來,火舌被壓得一矮。
有人逆著火光站在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