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說完那番供詞,堂上安靜了片刻。包拯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將手中的卷宗翻過一頁,似乎在對照什麼。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沉靜,但明曉注意到他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
他好像也在思考,陳江這番供詞太過完美,每一個細節都與賬冊吻合,每一處指控都與張捕頭查抄的結果一致,完美到像是提前排練過。
“劉義,你方才說,你替孫適和刁從事偽造入庫單,是被迫的。”
包拯終於開口了,聲音字字清晰:“本府問你,你一個管學籍檔案的直學,為何要對供備處的採購瞭如指掌?你方才說每一筆偽賬你都經手過,一個被脅迫的人,能經手這麼多核心賬目?”
陳江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弛下來,用一種更加謙卑的語氣答道:“小人雖只管學籍,但供備處人手不夠時,刁從事常叫小人去幫忙抄寫。小人字跡工整,他便把謄錄賬冊的活都交給了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無奈,若是不從,他便要挾小人滾出府學。”
“抄寫?”
包拯從卷宗中抽出那本秦福遺物清單的抄件,翻到其中一頁:“本府這裡有一份秦福遺物清單,上面記錄著他生前經手的最後一批文書。其中有一疊空白文書,用的是宣州楮皮紙,紙面上有架閣庫官印印泥的痕跡。本府派人去宣州同慶坊核實過,這批紙與今年八月撥給文寶齋的那批楮皮紙屬同一批次。秦福是戶曹胥吏,他經手的文書向來只用架閣庫存檔的竹紙,從不使用楮皮紙。這批空白文書,是誰交給他的?”
他說著,將那份清單輕輕擱在案上,目光落在陳江身上。
“你方才說,文寶齋與陳記綢緞莊之間的採購全是假的,庫里根本沒有那些紙。那本府問你……那批本該在庫裡的楮皮紙,去了哪裡?”
陳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低著頭,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計算什麼。
明曉站在胥吏佇列中,看著他那張被擦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掙扎,然後他開口了:“那批紙……被錢萬通拿走了。刁從事將紙從庫裡調出來,交給文寶齋代存,再由文寶齋轉交給錢萬通,由他帶到揚州去賣。江寧的宣州楮皮紙在揚州市價極高,一刀能賣到三貫以上。”
包拯微微頷首,從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翻開其中一頁:“錢萬通的遺物清單上,有一批布匹樣品,其中混有數匹湖綾。錢萬通是揚州布商,來江寧進雲錦,為何要隨身攜帶湖綾樣品?本府派人去揚州布業行會核實過,錢萬通今年以來已三次來江寧。每次來之前,府學都有一批紙張剛剛調包入庫。他每次來,都住在悅來客棧天字二號房,這個房間是文寶齋替他長包的,房費從文寶齋的賬上支出,但文寶齋的賬冊上記錄這筆開銷的名目是‘紙張採購’。文寶齋用採購紙張的名義替錢萬通付房費,錢萬通用販賣紙張的收入替文寶齋洗白偽幣。府學、文寶齋、陳記綢緞莊、王虎的綢緞鋪子,再加上錢萬通這個揚州來的布商……你們用府學刻書專案做幌子,用調包紙張賺差價,用這筆差價去填補偽幣洗錢的窟窿。本府說的,可有差錯?”
明曉站在胥吏佇列中,看著包拯將府學貪墨、文寶齋洗錢、錢萬通的銅簪和銀鏈子全部串在一起,用幾筆資金的流向便將這張從皇佑末年編織至今的洗錢巨網。
她想起自己在架閣庫裡熬夜翻賬冊時,曾對著那批楮皮紙的採購記錄百思不得其解,宣州同慶坊的楮皮紙市價不過每刀一貫出頭,為何府學的採購價高出了好幾成?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高出來的那幾成,不是進了刁珪的腰包,而是被錢萬通帶到了揚州,變成了偽幣洗錢鏈條上的潤滑劑。而錢萬通每次來江寧,都住在文寶齋替他長包的天字二號房,他來這裡不是為了住店,是為了接貨。接那批從府學庫裡調出來的楮皮紙,接那些被秦福用偽賬洗白的官銀,接那些他帶到揚州之後再也無人能追查去向的私錢。
陳江沉默了好一陣,那張被擦傷的臉上終於浮起一個苦澀至極的笑。
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嘲諷的語氣說道:“大人既然都查到了,小人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不錯,文寶齋的楮皮紙就是給錢萬通的,他去揚州賣紙,回江寧時帶回來的不是銀兩,是交子。那些交子是揚州布業行會作廢的票據,但在江寧的市面上依然能流通,只要有人肯收。王虎肯收,刁珪肯收,孫適也肯收。他們用這些廢票去付織羅務的貨款,去付染坊的工錢,去付漕運貨棧的運費。廢票在外面轉了一圈,回到府學的賬面上,就成了‘官銀入庫’。”
他說完這番話,忽然重重磕了一個頭:“小人知道的,全說了。大人若要治罪,小人甘願受罰。只求大人徹查,還小人一個公道。”
明曉聽著他最後那句話,心頭那股違和感又一次升騰起來。
她正琢磨著陳江方才那番話裡藏的玄機,忽然聽見包拯叫了她的名字。
“陳明之。”
她一個激靈,連忙從胥吏佇列中跨出一步,躬身行禮:“屬下在。”
包拯將手中的卷宗擱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整個正堂的氣氛驟然收緊:“劉義方才的供詞,你從頭聽到尾。本府問你,這幾日你查案過程中,還有什麼遺漏的線索,或是與劉義供詞不符之處,當堂稟來。”
明曉心頭一跳。包拯這個問題問得極為巧妙。他沒有直接說陳江的供詞是真是假,也沒有讓她指認劉直學,而是讓她當堂比對供詞與證據。
她在心裡飛快地組織了一下措辭,然後開了口。她從悅來客棧後巷積雪中挖出的那支銅簪說起,說到文寶齋庫房裡被摻了桐油的官印印泥,說到首飾攤上老婦人認出李念安抵押的銀絲南珠耳飾,說到湖州龔家銀樓的定製銅簪與兇器的比對結果,說到昨夜在供備處門外聽到杜醇與刁珪的爭吵,說到老槐樹下孟元點火時那個躲在石獅子後面咳嗽的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每一條線索都附上了對應的物證和證人,每一個推論都踩在前一條證據的基礎上,環環相扣,直到最後說到染坊大火中差點被滅口的那一刻。
堂下旁聽的百姓中發出陣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孫適癱跪在旁邊,面如死灰。刁珪那張圓滑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死死盯著陳江的背影。
而陳江跪在堂下,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但他的背脊明顯比方才挺直了幾分,不再是那副弓腰低頭的謙卑姿態,像是一個演了太久終於懶得再演的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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