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135章 再去架閣庫(1)

作者:豆禾米粟·8小時前

明曉裹著孫兗的氅袍,在爐火邊坐了很久。炭火燒得正旺,將她被雪水浸溼的袖口慢慢烘乾,氅袍上那股混著皂角和藥膏的氣息讓她緊繃了整晚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孫兗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她對面,偶爾往爐子裡添一塊炭,偶爾起身替她續杯熱茶,動作輕而從容,像是在照顧一隻受了驚的貓,不催促,不追問,只是安靜地陪著。

她將今晚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清風樓被縱火,掌櫃說有人澆了油,黑影一晃就不見了;包拯設宴,趙世膺在席上,文恭祖居然也在江寧;孫濤被押走時那句沒說完的話還堵在她心口;賬冊上那行硃筆批註寫著織羅務從未付過那兩千兩銀子。

這些碎片在她腦海裡翻來覆去地碰撞,每一片都和另一片有關聯,但她就是拼不出完整的圖。她將賬冊從懷中取出來,在膝蓋上攤開,藉著爐火的光重新翻到那行硃筆批註,指尖在“簽章系偽造”幾個字上輕輕劃過,忽然停了下來。

許恆在批註裡提到了織羅務的回函,回函中說未付此款,簽章是偽造的。但簽章是偽造的這件事,許恆是在從上元縣回來之後才核實的。他帶回來的賬冊抄件是三天前謄錄的,而織羅務的回函是在這之後才送到的。也就是說,許恆在謄錄賬冊抄件時,還不知道簽章是偽造的,只是覺得這筆支出異常,才用硃筆標註了疑問。可包拯今天在堂上審問孫濤時,手裡已經有了這份回函。回函是什麼時候送到的?包拯是什麼時候派人去織羅務核實的?她之前一直以為包拯在府學這件事上選擇了妥協,以為他顧忌張方平的勢力不敢深挖,可實際上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派人去宣州核實了紙張來源,去湖州調取了銀樓賬目,去織羅務核對了簽章真偽。他不但沒有放棄查府學,反而比所有人都更早地佈下了這張網。而許恆帶回來的這本賬冊抄件,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給她核對的,是包拯故意放在她這裡,讓她在核對的過程中發現不對勁,讓她自己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她的手指順著賬冊的邊緣滑到封底,指尖觸到封底內頁時忽然停了下來。封底內頁的紙面微微隆起一道極細的褶皺,像是被人沿著封底與書脊的夾縫輕輕挑開過,又仔細地粘了回去。她將賬冊湊近爐火,藉著光仔細端詳那道褶皺。粘合處用的不是尋常的漿糊,而是一種極薄的魚鰾膠,透明無色,幹了之後幾乎看不出痕跡,但用指尖觸控時會感覺到一絲微妙的黏膩。

魚鰾膠是架閣庫用來修補破損卷宗的專用膠料,整個府衙裡能接觸到的人不超過三個,孫濤、寥成,還有秦福生前曾借用過一次。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翻開那頁封底內頁,紙張的夾層裡果然藏著一頁極薄的紙,紙面泛黃,邊緣有些許磨損,上面的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那不是許恆的字跡。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字跡,筆鋒細而銳,像是用極細的鼠須筆寫的,每一個字的橫折處都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內收弧度。

她認得這個內收弧度。秦福在偽賬上寫“七”字時,橫折處也會內收半分。秦福模仿了陳江的字跡,秦福的遺物清單上那本練字冊子封底夾層裡,也有同樣的筆跡習慣。而這份藏在賬冊夾層裡的紙,紙面泛黃,墨跡褪色,看上去年代比秦福的偽賬更久遠。她將紙頁湊近爐火,逐行看下去。

紙上的內容不是偽賬,不是貪墨記錄,是一封信的草稿。收信人的名字只寫了一個字——“張”。

信中提到將派人去建溪接應,說同船之人皆已安排妥當,說事成之後另有重謝。落款日期是慶曆二年三月,地點在江寧。

明曉握著那張紙的手微微發抖。慶曆二年三月,李通叔和陳安石死於建溪洪水。同年,文彥博升任樞密副使。信中提到收信人姓“張”,而那個時候的江寧知府正是張方平。信中說“同船之人皆已安排妥當”,說的是李通叔和陳安石?

信中說“事成之後另有重謝”,這個“事”,也許根本不是洗錢,不是貪墨,是讓兩個人在一場船難中永遠消失。而寫這封信的人,字跡裡有秦福模仿過的痕跡,有陳江臨摹過的習慣。秦福模仿的是陳江的字,陳江模仿的又是誰?

那個在慶曆二年三月坐在江寧城裡寫下這封信的人,他的字跡被秦福學了去,又被孫濤藏在許恆的賬冊夾層裡,放在她手裡。

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借她的手,把這封信翻出來。她腦中忽然閃過孫濤在堂上被押走時的畫面,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猛地合上賬冊,站起身來。爐火被她的動作帶得晃了一下,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孫兗抬起頭看著她,目光中帶著詢問,但沒有開口。

“我得去一趟架閣庫。”

她將賬冊塞進懷中,又彎腰將散落在地上的幾頁紙攏起來收好:“有件東西,我要查一查。”

孫兗沒有攔她,只是從床頭拿起自己的氅袍披在她肩上,又彎腰替她繫好領口的帶子,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說了句“注意安全,我等你”,然後推開房門,側身讓到一旁。

明曉裹緊孫兗的氅袍,踏著積雪朝府衙走去。夜色已深,秦淮河兩岸的燈火漸次熄滅,只有府衙正門外的兩盞燈籠還在風雪中搖晃。側門值夜的衙役認得她的腰牌,沒有多問便側身讓開了路。

架閣庫在府衙西北角,穿過迴廊時她注意到二堂的燈還亮著。

值夜的書吏已經換了人。寥成被收押後,包拯臨時調了許恆手下一個年輕書吏來頂替。這書吏姓周,之前在戶曹替許恆整理過上元縣的賬冊抄件,認得明曉,見她深夜來訪也不多問,只是接過她的腰牌登記了姓名和時辰,便默默退到門外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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