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是被顛醒的。
馬車走得不算快,可路面雪厚,車輪碾過坑窪時,整個車廂便往上一顛。她左肩跟著一顫,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意識像被人從深水裡猛地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入目是一頂青灰色的車篷,車簾半垂,縫隙裡漏進一線灰白的天光。車廂不大,鋪著厚厚的褥子,她半躺半靠在一隻軟枕上,身上蓋著一件舊斗篷,肩頭纏著厚厚的布條,隱隱有藥味。
她還沒完全清醒,先感覺到身旁有人。那人正低著頭,拿一塊溼布替她擦額上的汗,動作不算溫柔,卻也談不上粗魯。
明曉偏過頭去看,一眼撞見那張臉,差點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胡靜姝。
她今日沒穿那件亮麗的夾襖,換了一身素淨的灰藍布衫,頭髮簡單地挽著,臉上沒施粉黛,眉眼換成一副清凌凌的模樣。她見明曉睜眼,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把溼布收回盆裡,淡淡道:“醒了?別亂動,剛止住血。”
明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像被人攪渾了的漿糊,慢慢往下沉,才沉出幾個零碎的畫面來。
後山,刺客,窄刀,趙世膺,顧時……
她記得自己撲出去,記得刀鋒入肉的涼,記得趙世膺叫了一聲“明曉”。她記得顧時最後跪到趙世膺跟前,嘴裡好像罵了句什麼。然後就是一片黑。
“你怎麼在這兒?”
她啞聲開口,嗓子幹得像砂紙。
胡靜姝沒答,只從旁邊一隻小爐上取下溫著的茶壺,倒了一盞熱水遞到她嘴邊。
明曉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嗓子才潤開一些。她想撐起身子,肩上一使勁,疼得她眼前發黑,又跌回枕上。
“別動。”
胡靜姝把茶盞擱下,伸手按住她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你肩上那一刀不淺,骨頭沒斷是運氣。大夫縫了七八針,說你得躺夠半個月。”
“半個月?”
明曉皺起眉:“這是要去哪兒?”
胡靜姝沒有立刻答。她偏過頭,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看。
明曉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看見官道兩旁的雪地、枯樹和遠處灰濛濛的山影。這條路她認得,是往北去的官道。她們已經在出江寧城的路上了。
同時,她也看到了車外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顧時,他正騎在馬上,走在馬車斜前方。
他換了一身短打武人裝扮。玄色窄袖勁裝,腰束革帶,外罩一件半舊的羊皮短褂,領口敞著,露出頸下一截鎖骨。頭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胯下是一匹棗紅馬,鬃毛油亮,被他控得極穩。他一手持韁,一手鬆松搭在鞍上,身子微微前傾,像在跟馬說話。那姿態跟平時懶散模樣判若兩人。他騎在馬上,肩背開闊,腰背挺直,被冷風一吹,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野性。偏偏那張臉還是那副桃花眼、彎嘴角的模樣,俊俏裡摻著鋒芒,像一把收在皮鞘裡的刀。
明曉微微皺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已經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女裝,外頭裹著那件舊斗篷。頭髮也被重新綰過,不再是男式髮髻,而是鬆鬆挽了個女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她伸手摸了摸鬢角,指尖碰到的碎髮柔軟而陌生。她穿回女裝了。
誰給她換的?胡靜姝?
她放下車簾,轉頭看向胡靜姝。胡靜姝正低著頭,拿小剪子剪一段細布,準備給她換藥。那姿勢專注又安靜,側臉被車簾透進來的光映著,眉眼清淡,像一幅沒上色的白描。
“你怎麼沒回常州?”明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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