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電梯轎廂裡，空氣流通不暢，混合著陳年的機油味和不知誰留下的濃烈古龍水味，像是一團粘稠的漿糊，糊得人胸口發悶。
“叮——”
電梯門剛要合攏，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突然伸了進來，一把擋住了轎門。感應器紅光一閃，門又不情不願地彈開了。
一行四人魚貫而入，原本就逼仄的空間瞬間變得擁擠不堪。
為首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鋥亮。他身後跟著三個抱著資料夾的年輕助理，一個個神情肅穆，下巴微揚，彷彿手裡拿的不是策劃案，而是拯救世界的核按鈕密碼。
林洋往角落裡縮了縮，給這幫把電梯當T臺走的“精英人士”騰地方。
那個油頭男人正在整理袖口精緻的寶石袖釦，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角落，視線落在張偉那件皺巴巴的衝鋒衣上時，動作猛地一頓。
“喲，這不是張導嗎？”
油頭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戲謔，“怎麼，不在外面拍你的那些……短影片，跑回臺裡來敘舊了？聽說最近混得不錯，都開始給網紅拍段子了？”
張偉臉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職業假笑，雖然比哭還難看，但勝在熟練：“鄭導，好久不見。我也來送個策劃案，湊湊熱鬧。”
“湊熱鬧？”
被稱作鄭導的男人嗤笑一聲，伸手按下了樓層鍵，手指修長，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彈奏鋼琴，“有些熱鬧可不是誰都能湊的。既然已經離開了體制，就要學會適應外面的規矩。別總想著靠以前那點人情關係走後門，現在的京都臺，可是講究實力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視前方，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連個正眼都沒給張偉，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幾乎要溢位電梯。
“那是，那是。”張偉點頭哈腰，姿態放得很低，活像個被教導主任訓話的犯錯學生。
“最好是這樣。”鄭導慢條斯理地整理著領帶，“這次公益廣告的競標，我會盯著的。我不希望看到什麼烏煙瘴氣的東西混進來，拉低了行業的審美底線。”
電梯到達指定樓層，“叮”的一聲門開了。
鄭導帶著他的團隊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噠噠”聲，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尊嚴上。
直到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張偉才直起腰，臉上的假笑瞬間垮塌，對著空氣狠狠地“呸”了一口。
“什麼玩意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林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跟著走出電梯：“這誰啊？跟你仇恨值挺高啊，看來你以前沒少得罪人。”
“鄭直。”
張偉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圈子裡出了名的‘獎項收割機’。拿過戛納金獅，拿過飛天獎，自詡是廣告界的藝術家。這孫子拍東西確實有一套，講究什麼光影美學，什麼人性深度，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貴！而且軸！”
“哦？”林洋挑了挑眉，“聽起來是個有追求的導演。”
“有個屁追求！那就是個燒錢機器！”張偉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說道，“以前在臺裡的時候，我就截過他的胡。有個大客戶想拍產品廣告，找了他。這貨非要搞什麼實景搭建，還要去冰島取景，預算直接報了八百萬。客戶臉都綠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去了啊。”張偉得意地嘿嘿一笑，那股子市井的精明勁兒又上來了，“我跟客戶說，八十萬，我給你在綠幕棚裡拍出來，後期合成，效果不輸冰島，剩下的錢咱們……咳咳，靈活運用。客戶當場就跟我簽了。”
林洋嘴角抽了抽：“你是給人家回扣了吧？”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回扣呢？那叫‘渠道維護費’！”張偉理直氣壯，“從那以後，這孫子就記恨上我了，到處說我是行業的毒瘤，說我拉低了廣告的藝術門檻。切，也不看看現在誰還看那種雲裡霧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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