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號一早的航班落進江南,接站的車過石橋的時候,橋下正過一條運磚的船,船工的號子貼著水面飄過來。劇組的駐點在城郊一座舊絲廠改的院子裡,白牆灰瓦,院裡晾著一排剛洗好的水袖,風一過,袖子齊齊揚了一下,像一排白鳥要起飛。生活區支著兩口大鍋,晚飯的香混著皂角水味飄了一院子。製片主任老周邊走邊講:
“導演立了規矩,組裡不許喊老師,都喊師傅。喊師傅,手藝人的腰桿是首的。”
王井沒帶隨行,鄭丹媛留守港島盯義映的函和環球的文字,只讓劇組的製片主任到路口接人。製片主任姓周,圓圓的臉,一路介紹院子是李按導演親自挑的,說導演講了,劇組駐的地方得聽得見人聲,光聽得見機器聲的地方,拍不出人間。
練功房在院子最裡頭,一推門,威亞的鋼絲繩垂下來三根,把杆邊上一圈人正壓腿。黎枳穿著一身深灰的練功服,辮子盤在頭頂,人吊在半空走鋼絲步,一步一停,辮梢的繩結紋絲不動。威亞師傅吊著嗓門喊節拍,半空裡的人一個收勢,氣不長出。王井站在門口看了足有一分鐘,她才落地,抓起毛巾揩了揩,走過來先伸手:師弟,行李呢?
“一隻包。”王井說,“驗一天就走。”
“那正好。”黎枳把毛巾搭上他肩頭,“光驗我,不驗你自己?上。”
副導演在旁邊憋笑,製片主任不敢攔,威亞師傅把護具給王井繫上,問總監製吊多高。黎枳說一米五,先找找感覺。鋼絲一緊,王井離了地,兩條胳膊下意識張開,練功房裡笑倒一片。黎枳在底下仰著頭,說總監製,怕高呀?
“怕的不是高。”王井吊在半空,臉繃著,“怕的是摔下來,賠不起你這部戲。”
黎枳擺手讓人把他放下來,說行,覺悟過關。落地之後她翻他帶來的兩隻紙箱,零食堆得冒尖,辣條佔了一半。她挑出一包捏了捏,說遲到罰零食的規矩,你算逃過去了,體重倒是得驗一驗,轉身,別動。她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說沒松,合格。威亞師傅在旁邊起鬨,說總監製再走兩步,贏一包瓜子。王井真走了兩步,腿肚子繃得像拉滿的弓,落地那一下踉蹌半步,瓜子輸了個乾淨。他心想重生這一世,頭一回在半米高的地方腿軟。
正事按流程走。下午王井把籌備臺賬過了一遍,美術的方案改到第西稿,服裝的料子樣釘了一整板,分鏡指令碼畫到第三十七場。他一條一條看,看完在製片主任的本子上批了三行字,特技預算留一成餘量,威亞保險每日雙查,江南的雨季排進日程表。美術的竹林方案改到第西稿,真竹與絹竹吵了半個月,王井拍板,竹林用真竹,絹竹只做近景補,真東西在鏡頭前是會呼吸的。美術愣了愣,把絹竹的圖樣收回去一半,說監製這句我裱起來。
李按的房間在二樓,一屋子的書,茶是新沏的。導演五十多歲,說話慢,先給王井看牆上一幅手繪的竹林,說這部戲我想拍人被規矩壓著,又想飛。文戲是骨頭,武戲是筋,筋得長在骨頭上,不能兩張皮。
王井想了想,說我的話只有一句。這幾年觀眾看慣了快打,這部要慢,慢得有道理。可慢的時候別讓人走神,把文戲的鉤子埋進武戲的空當裡,武打到一半,人在飛,心裡的結沒解,觀眾比戲裡的人還急。
李按端著茶看了他半晌,說監製的戲看得多,拍得少,難得懂慢。他又指了指牆上那幅竹林,說這場戲我打算借霧借風,不借替身,霧等得起,山頭也租得下,就怕錢等不起。王井說錢等得起,我給劇組配一個氣象員,霧哪天下,他哪天報。李按的笑紋一層一層盪開,說這句話我聽了三十年,頭一回有人接得這麼痛快。
“我的活是保障。”王井說,“錢的事我來,檔期我不催,你只管把戲拍對。”
李按笑了,說那我也應你一句,這部戲,我不讓它對不起你的保障。
傍晚練功房加練,楊子瓊到了。她一身黑練功服,進門先跟眾人拱手,嗓門爽利,說黎枳,今兒把那套借力的巧勁拆給我看呀。兩人拆招,一個進一個化,威亞師傅在旁邊掐秒錶,拍子越掐越快。
歇下來的時候楊子瓊看見王井,走過來握手,說王總監製,你的《尖峰時刻》我看了三遍,武打熱鬧,難得人情也熱鬧。王井說打戲的熱鬧在皮,這部戲的熱鬧在骨頭,你們兩位一個皮一個骨,李按導演的福氣。楊子瓊笑出聲,說監製這張嘴,該去說相聲。歇完了她還真拉王井試了一招借力,指尖搭上他的手腕一帶,王井整個人出去半步,扶住把杆才站穩。她說總監製的重心在賬本上,不在腳底下呀。練功房又笑倒一遍,王井揉著手腕,心想這一下比三個小時的臺賬還有分量。
晚飯在劇組食堂,加了兩個菜,王井帶去的零食被年輕人分掉一半。黎枳跟他一人一碗麵,說威亞吊了三天,腿肚子到現在還跳呢,不過我跟子瓊姐學了個借力的巧勁,明兒演給你看,驗收合格才算數。王井問你怎麼想著接這部戲的。她說子瓊姐打了我二十天,我服了,想跟她把這套學完呀,戲比天大,師承比戲還大。
王井說你驗收我,我驗收你,咱倆這監製當得比導演還忙。黎枳說那可不,戲是大家的,命是自己的,誰也別糊弄誰。飯吃到一半,幾個年輕武行湊過來,問尖峰3裡頭還收不收人。黎枳替他把話擋了,說先把這一部拍明白呀,眼饞下一部的,明早多壓十分鐘腿。武行們哀嚎著散了,絲廠那隻老貓溜過來,蹲在零食箱邊上不走,黎枳掰了半根辣條餵它,貓聞了聞,嫌棄地走了。黎枳看著他笑,說貓都比你識貨呀。王井說它挑食,說明伙食好,組裡人心穩不穩,看伙食就知道。
夜裡下起了雨,雨點敲著絲廠的天窗,一聲一聲。珍黎的簡訊進來,還是那個路數:聽說你去了南方劇組。井井,江南潮,鞋子備兩雙。
王井回:好。
鄭丹媛的長途跟著進來,把港島的賬報了一遍,義映的函發了三天,十城的回執到了七家,剩三家明天追,環球的文本週五到港島,律師己約。她頓了頓又說:
“回報執的時候,有兩座江邊的城來電話問,能不能把場次改到下午。上午的場子想讓給安置點的大人小孩。”王井說改,安置優先,票一張不少補進去。末了她說:
“瑪琪那邊來過話,明早紐約簽字。”
睡前手機震了一下,瑪琪的簡訊照例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明早十點,紐約。簽完傳真。
王井回了兩個字:等信。
他把手機擱到枕邊,聽了一會兒雨。明天上午十點,紐約的那支筆落下去,六億二從賬上走過去,這世上要多一個誰也猜不到的新老闆。他翻了個身,心想這筆籤的不是字,是十五年後滿大街的海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