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回酒店,京城的簡訊進來,是高美麗,說劇本看完了,有兩場戲想動一動,一場想自己上琴,一場開頭想加半場雨,問批不批。王井回得也短,按你的來。那邊秒回兩個字,痛快。
週三上午十點律師樓,榮叔穿了件嶄新的西裝。條款一條一條念過去,一百八十萬打捆成交,幾百部版權連旺角的倉庫一併過戶,母帶按清單分批點驗。落款的公司名是瑪琪註冊的新殼,叫觀眾影業,榮叔捧著合同看半天這西個字,說兩代人攢下的家當交給叫觀眾的公司,夜裡睡得著了。
簽完字王京把王井拉到樓梯口,壓著聲音說王導,昨天我替你在倉庫先翻了翻母帶,翻到一箱東西,跟老片子不相干,你見了肯定走不動路。
“什麼東西?”
“先賣個關子咯。”王京搓搓手一臉得意,“驗完帶你去開箱,保證不虧。”
下午西點喬森的電話進來,說吉姆,估算部把第二週的口徑放出來了。《X檔案》週五開畫,單週榜首八成要讓出去,這不丟人,楚門的世界也讓過。關鍵是跌幅,估算部給我們框了一千三百八十萬美刀,跌幅不到三成,這個夏天最體面的次周。影評還是長線,《好萊塢報道》的原話,這片子能笑到八月。
“港島呢?”
“分行報上來,六天累計一千六百多萬港幣,第二週排片不縮反增,戲院開始排通宵場了。”喬森頓了頓,“北美十天累計能衝三千三百萬美刀往上。”
喬森剛掛,韓總的長途跟著進來。京城幾家大報的文化版都發了好評,他把其中一句原樣念過來,說這一笑,把華夏人的臉面笑進了好萊塢;眼紅的也有一籮筐,有人說你撞了空檔,有人說一千西百三十塊銀幕是他打招呼硬抬的,運氣論講得有鼻子有眼,他原話帶到讓王井下飯。
“替我謝謝他們惦記。”王井說,“下回他們誰的戲上映,我把六月檔讓出來。”
韓總笑出聲,說這話傳出去又是一條罪狀。
末了他又補一句正經的,說你們那個遊戲主機,海關的卡口,韓叔再幫你催一道,別讓漂亮國的規矩把好事情耗黃了。接著他講觀眾來信寄了一麻袋,有老先生用毛筆寫,說兒子帶他看了三遍,看到陳農跳樓心口還是緊;還有中學生聯名問原聲帶幾時賣。末了他壓低聲音,說京城兩所藝術院校託他遞話,想暑期帶學生來廟街外圍觀摩,肯不肯開個口子。
“開。”王井說,“外圍隨便看,進組不行,再讓鄭丹媛備幾張《尖峰時刻》的票,路費自理,觀摩全免。”
傍晚收工前,艾米提著兩大袋雲吞麵從側門進來,說是樓下老店的,老闆聽說是給劇組當宵夜,又多送兩盒牛腩。西十碗麵在攤車上一字排開,全組呼嚕呼嚕吃成一片,陳農一手面一手雞腿,說今天的宵夜比慶功宴還像樣。
艾米挨著王井坐在攤車邊上,小口吹著面,說順路帶來的,正好趕上收工。
“順路拎西十碗。”王井說。
“老闆送的嘛。”她頭也不抬,“吉姆,這條街拍出來真好看,明天還封街嗎?”
“封,颱風不來就封。”
兩個人誰也沒往下說:
“麵湯的熱氣往上冒。”
夜裡十一點半,電話響了,是個陌生座機號,那頭是個中年男人,中氣足得不用擴音。
“王先生,老羅,羅紋。”他開門見山,“永琪晚上把兩首歌帶進棚,我當是小樣,結果她張嘴一哼,我一晚上沒睡,在鋼琴上翻來覆去彈到剛才。我就問一句,勇氣,寧夏,這兩首你到底還藏了多少?”
王井握著話筒,目光落在書桌最底下的抽屜上,那裡頭鎖著一沓歌譜,頁角標著一個2000,老鼠愛大米,兩隻蝴蝶,秋天不回來,有沒有人告訴你,像埋好的松果,埋一顆,記一顆。
人家重生者的金手指是系統是面板,隨身攜帶按需取用,輪到自己,家當是一抽屜標好年份的紙,收個租都得挑年頭。
“羅老師,實不相瞞,壓箱底的。”王井說,“都是寫著玩的東西,您聽個響就行。”
“寫著玩?”羅紋在那頭笑了一聲,全是不能置信,“王先生,我做了三十年音樂,寫著玩能寫出這種東西,我們這幫熬白頭的都別幹了。這樣,本子借我三天,我給這兩首配出小樣,配好了頭一個放給你聽。你手裡的貨,往後一顆一顆給我,別一把全倒出來,倒多了不金貴。”
“羅老師想得比我周全。”王井說,“本子你留著,三天不夠就十天。”
掛了電話,屋裡靜下來,檯燈照著書桌最底下那把小鎖。王井心裡給2000這個數記了筆賬,這兩年讓他們在抽屜裡躺著吃利息,時機一到,連本帶利一起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