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王帳裡的燈，一夜沒滅。”
洪天貴福沒有睡。他坐在案前，一隻手撐著額角，指頭壓在眼皮上。
炭盆裡的火塌了，只剩一層暗紅，邊上覆了一層白灰。
帳頂結著霜，呼氣上去化開一小片，摸上去是溼的。
案上攤著地圖，兩個角用茶碗壓著。碗是粗陶，口沿缺了一塊。
值夜的兵在帳外跺腳，靴底砸在凍硬的土上，響一聲，停一聲。
風從帳縫裡擠進來，忽然把燈吹得歪了一下，影子在帳壁上晃。
他把那腳步聲數到四十，又從頭數了一遍。
三十步外，另一頂帳。洪仁玕把三樣東西攤在案上。
《資政新篇》是他自己抄的底稿，紙厚，邊上起了毛。
《天朝田畝制度》只剩半本，後頭缺了十幾頁，斷口是撕的，不是剪的。
第三樣是在香港記的本子，封皮發黑，兩個角磨圓了，用麻線縫過一回。
燈盞裡的油下去一半，火苗矮下去一層，照不到帳角。
他把燈芯剪短一點，火又立起來，帳壁上的影子跟著縮了一圈。
硯裡結了一層冰，薄得透光，筆尖一戳就碎，聲音很輕。
他添了兩滴熱水，墨化開一半，另一半還是硬的。
筆在硯裡轉了三圈才蘸上，落下第一筆，紙上先出一個點。
他的手僵了，指頭彎不回去，得用另一隻手掰，關節響了一聲。
他落筆寫第一段，寫的是名與實。
他寫：臣十四年活在名裡。
寫到“名”字，筆停住了。
帳布上的雪滑下來，簌地響了一聲。
他把這一句劃掉，重寫：名字是殼，實效是核。
寫完八個字，他看了三遍，墨在紙上發亮，慢慢地暗下去。
他把紙翻過來，看背面透出來的字，是反的，一筆一筆都認得。
第二段寫天國為什麼會走到今天。
他寫：不是清妖太強。
寫到這兒停了很久，筆桿在指頭裡轉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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