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伍 長春】
新京的街頭,日本人不罕見,盛裝的日本人在節日慶典的時候也能見到。但身著黑紋付羽織袴,腰間佩刀長刀,步行招搖過市的,並不多見。
因為當眾打碎了般若寺前的觀音像,石井收到了遣返通知。
畢竟般若寺算得上新京首屈一指的中國寺廟,了空死後軍部便對石井在般若寺的行為舉措有所不滿,觀音像便成了最終導火索。
石井雖然心中憤憤不平,但眾人矚目之下他發狂失態無法抵賴。這已經是與軍部交涉妥協後的結果。他不得不將自己在般若寺所放置的所有行李都打包,連同僕人一同帶走。並著手安排回國的種種事宜,當然其中也包括將自己在滿洲所獲得的所有研究樣本一併帶回本島。
他的研究成果將以論文的形式在學報上發表,初稿已經寄給了編輯。
但在此之上,石井在滿洲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了結。
就在即將登船的今日。
再次來到般若寺,門口的和尚們對石井這尊瘟神很是惶恐懼怕。尤其看到石井腰間的長刀,都紛紛後退躲避。
石井便如此泰然走進山門,像是尋找獵物的野獸一樣快步在寺中疾走。
魯白原本在大殿後灑掃,聽到有人來向他報信,卻是點了點頭,放下笤帚迎了出去。
“我知道你在找我。我也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魯白的神色平靜,自從觀音碎裂之日起,眾人都因為石井的搬離而雀躍,他卻若有所思,不出幾日就消瘦得形銷骨立。而這一天,終究是來了。
魯白揚了揚下巴,“這是你和我之間的事,隨我來。”
石井握緊刀柄,咬牙盯著魯白的背影片刻,終於還是跟了上去。
進入僧房,魯白麵向門口坐定,“我不會告訴你趙將軍頭在哪裡的,因為我也不知道。”魯白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了空從沒有告訴過我,這是他用自己的命守護的秘密。”
站在門口的石井神色陰沈,他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刀。
“但我也有一個秘密,可以告訴你。”面對雪亮的刀鋒,魯白神色不變。
“我原本和我的瞎老頭子一直住在德惠。雖然我們兩個居無定所,但因為瞎老頭看相的本事,日子也還過得去。直到席捲整個德惠的鼠疫暴發,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人病死。老人也死,孩子也死,男人也死,女人也死。富貴的地主死,窮困的短工死,閻王爺誰也不放過。瞎老頭也中招了,我也中招了。但我為了他的願望撐著一口氣沒死,居然就這樣活了下來。”
石井緩步向前,已經走到魯白幾步之遙。但魯白仍舊看著他,避也不避,只繼續說道。
“我還知道了,為什麼鼠疫會突然在幾個村落同時暴發呢?所有人,包括我,都認為那是天災橫禍,是瘟疫。直到我再次見到了那種腳印。我在村口見到過,就是你們日本人細菌部隊計程車兵穿的那種鞋的腳印。
石井眨了眨眼睛,這確實解釋了為什麼這個膽小如鼠滿嘴謊言的滿洲人會甘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但這不是他現在想要的結果。
“我明白了。為什麼那些大學生要前赴後繼地死,他們明明有著大好前程。為什麼那些被衝散,被打進深山的抗聯要流盡最後一滴血,正規部隊早跟著少帥走了,他們不過是拿過槍的綹子和只拿過鋤頭的莊稼漢。為什麼了空即便自縊,也要守住這顆將軍頭。為什麼這個將軍會死,為什麼會為了從未謀面的陌生人死,為了沒有自己的未來去死。我全明白了。”
魯白看向石井,“你明白了嗎?”旋即又自嘲般笑了笑,“你不會明白的。”
石井在魯白麵前站定,露出猙獰的笑容。
1945年8月15日,昭和天皇裕仁宣讀《終戰詔書》,宣佈大日本帝國無條件投降。同年,溥儀在通化臨江縣舉行退位儀式,宣讀《退位詔書》,溥儀被蘇軍逮捕關押。偽滿洲國滅亡。
同年年底,新京覆名長春。
趙將軍的遺首,再也無人打擾,長眠於這座寺廟之下。
直至62年後,在那個終於到來的新世界裡,他的同志們找到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