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更大的殺局。”
楚雲昭這句話落下之後,帳簾裡姬無辰沒有立刻接話,輪椅碾過鋪在帳底的厚氈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他把身體換了一個方向。
“讓他等著,殺局來了是他的還是我們的,不由他定。”
天亮之後雪停了,但地面上鋪了薄一層白,犯人們從石牆根底下爬起來的時候,每個人頭頂都頂著一層碎雪花,遠看像一群剛從墳裡爬出來的活死人,嘴唇青紫,手腳在關節處腫得彎不利索。
昨夜的動靜營地裡有人聽見了,但沒人敢出來看,今早打水排隊的時候幾個膽子大的偷偷往車隊尾部方向瞟了一眼,看見了被劈開的板車柵欄和地上那截斷裂的金屬絲網,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恐又從驚恐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沈崇文天剛亮就被叫到了姬無辰帳篷裡,手裡捧著那片絹帛對著早晨的天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把絹帛鋪在小几上,手指點在鳳鳥爪下那枝連翹花上。
“殿下,這個暗紋的染料是礬水加紫草根調的,只有宮中御用的染坊才有這個配方,外面的人拿不到,這批人是宮裡面養出來的。”
“怎麼判斷不是六局的？”姬無辰問。
“六局正式編制的暗衛用的是金線縫在領口內側的對魚紋,代表魚符調兵的許可權,這個鳳鳥紋是私物,不入名冊不入檔,說明柳後在六局體系之外另養了一支人。”
“人數你能推斷嗎？”
“推斷不了確切數字。”沈崇文把絹帛摺好放回小几上,聲音壓得很低,“但從我爹在大理寺的舊日記裡看到過一條批註,說宮中每年有一筆賬走的是長樂宮修繕的名目,實際數額夠養三十到五十人,這個規模維持了至少八年。”
“三十到五十人。”楚雲昭站在帳簾入口處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昨晚來了三個,普照寺駐了六個,加上鄭老西和他的上下線,己經暴露的至少十個出頭,還有大半藏在暗處。”
“太子妃算得沒錯。”姬無辰把小几上的絹帛往楚雲昭方向推了推,“所以我們不能一個一個去找,得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活口審了嗎？”楚雲昭看向帳簾外面玄影留下的暗衛方向。
“審了。”暗衛的聲音從帳簾外面貼了進來,“兩個人嘴都硬,用了三遍手段才撬開一個,那個人只承認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他們奉命來救周平;第二,救不成就毀線索,不能讓周平活著把藏證地點交出去;第三,他的上線不在流放隊伍裡,在翠屏鎮以北一個叫雙柳渡的地方接頭。”
“雙柳渡。”姬無辰的手指在膝頭輕叩了兩下,“那個地方在我們去普照寺的必經之路上。”
“殿下覺得是真話還是誘餌？”
“六成真,他沒必要編一個假地名,因為我們可以派人去驗,但那個接頭點現在一定己經空了,他被抓的訊息傳不回去,上線等不到回信自然會撤。”
楚雲昭從帳簾入口處走進來兩步,在姬無辰輪椅旁邊站定。
“殿下,不管雙柳渡是不是空的,有一件事確定了,柳後的人知道周平被我們控著,他們接下來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毀證據。”
“所以你想加速趕路。”
“對,耗不起了,每拖一天普照寺那邊被清理的可能就大一分。”
“寒潮還沒過,強行趕路會死人。”姬無辰的手指從膝頭移到了扶手邊沿,語調沒什麼起伏但分量不輕。
“死幾個走不動的老弱,還是丟掉能翻案的全部證據,殿下選。”
帳簾裡安靜了一陣子,楚雲昭看著輪椅裡那個人偏過去的側臉,他在權衡,她等著。
“折中。”姬無辰的聲音重新送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把所有變數都計算過一遍之後的篤定,“不減速但也不強行加快整隊的腳步,你用物資做槓桿,提高效率,讓能走的人自己跑起來,走不動的人有人攙著,每天多趕出五里地的路程,不夠就十里,用熱湯棉布和乾肉吊著他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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