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的離子推進器在第七十二小時耗盡最後一滴工質。
林宇盯著導航螢幕上那個緩慢閃爍的綠點——蘇黎與沈星河的量子糾纏信標，距離從4.7光年縮減到4.3光年，但剩餘推進劑已經歸零。逃生艙以每秒一百二十公里的慣性速度滑行，按照這個速度，抵達信標位置需要一萬年。
他靠在艙壁上，閉上眼睛。
陳維刻在外殼上的字跡還留有微弱的金屬切割熱痕——第十九條。我加的。這個工程師在駛入存檔器之前，不僅秘密製造了逃生艙，還在艙內預裝了一套完整的生命維持系統。氧氣迴圈、水回收、蛋白質合成器，全部按照單人三百天的標準配置。
但沒有曲率引擎。
林宇理解陳維的選擇。永夜號的龍骨在最後時刻被完全轉化為資訊編碼，沒有多餘的能量結構可以塞進一個微型曲率線圈。陳維已經在物理定律允許的極限內做到了最好——保住一條命，給出一個方向。
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他開啟逃生艙的系統面板，逐項檢查可用資源。蛋白質合成器正常運轉，水迴圈效率97.3%，氧氣儲備充足。唯一的問題是動力——離子推進器的氙氣儲罐見底，備用化學推進劑為零，太陽能板在這片星際空間只能勉強維持生命系統的電力消耗。
他的目光停在面板底部一行灰色小字上：「輔助模組：休眠」。
點開。
系統彈出一份技術引數表。逃生艙配備了一個單人低溫休眠艙，設計壽命五十年，可迴圈喚醒。但這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即便休眠一萬年，醒來時他仍然漂浮在星際空間，距離目標還有數光年。
除非有人來接他。
林宇重新調出信標資料。蘇黎和沈星河的量子糾纏信標是雙向的——他能看到她們，她們也能看到他。如果兩人成功恢復意識並找到交通工具，理論上可以循著信標定位他的位置。
但這個太大了。
五十億人剛剛從存檔器中被釋放，整個新希望星系是一片戰後廢墟，基礎設施幾乎為零。蘇黎的意識完整度在最後時刻被陳維的錨定脈衝提升到97%以上，但她的身體在哪裡？沈星河被消化了63%後又經歷了強制解壓，她的狀態更加不確定。兩個剛從意識牢籠中掙脫的人，憑什麼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一艘星際飛船來接他？
林宇沒有繼續想下去。他轉而檢查逃生艙的通訊系統。
量子糾纏通訊模組——損壞。預料之中，這種精密裝置在存檔器的資訊風暴中不可能倖存。電磁波通訊——可用，但在星際尺度上毫無意義，訊號抵達最近的人類殖民地需要數十年。
只剩下一個選項：信標本身。
量子糾纏信標不是通訊裝置，它只能傳遞一個資訊——我在這裡。但林宇注意到信標的引數面板上有一個他之前忽略的功能：脈衝調變。
信標的量子態可以被人為翻轉，每次翻轉會在對端產生一個可檢測的相位跳變。這不是設計用途——量子糾纏信標的本意是提供持續穩定的定位訊號，任何人為干擾都會降低定位精度。但如果接收端足夠敏感，這些相位跳變可以被解讀為二進位制編碼。
一位元一位元地傳送資訊。
林宇快速計算。信標的量子態翻轉需要消耗能量，每次翻轉約0.3焦耳，逃生艙的太陽能板在當前位置每小時能收集約12焦耳的盈餘電力——扣除生命維持系統消耗後的淨餘。這意味著每小時最多翻轉40次，即每小時傳輸40位元。
一個標準漢字的UTF-8編碼需要3位元組，即24位元。每小時不到兩個字。
夠了。
他不需要寫一封長信。他只需要告訴蘇黎三件事：他活著，他的座標在持續更新，以及——他能等。
林宇開始編寫脈衝序列。先是一個預設的握手協議——連續翻轉八次，間隔精確到毫秒級，形成一個不可能被自然噪聲模擬的特徵模式。然後是座標資料的壓縮編碼，最後是一個迴圈標記，告訴接收端這段資訊會每六小時重複一次。
他花了四個小時完成程式設計，將脈衝序列設為自動迴圈執行，然後靠回艙壁。
逃生艙在絕對的寂靜中滑行。沒有引擎震動，沒有氣流聲，只有生命維持系統每隔三十秒發出一次的微弱嗡鳴——空氣迴圈泵的工作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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