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上的第四個紅點像一顆被血浸透的星辰，沿著沈星河意識通道的軌跡緩慢蠕動。林宇盯著它看了整三十秒，直到林遠的聲音打破艙內凝滯的空氣。
它在加速。
林遠的語氣沒有起伏，但指尖懸停在操控面板上方的姿態出賣了他——那是一種準備隨時切斷某個系統的預備動作。全息圖上，紅點的移動速率在過去四分鐘內提升了百分之十二，軌跡與沈星河的意識訊號通道完全重合，像一條寄生藤蔓攀附在將死的樹幹上。
寄生式移動。林宇重複著自己在上一次觀測中得出的結論，但這一次他注意到了新的細節。紅點每前進一段距離，沈星河的鋸齒波振幅就會出現一次微小的塌縮——不是衰減，是被抽取。它在吃他。
林遠沒有否認。他調出沈星河意識訊號的頻譜分析，鋸齒波的高頻分量正在被系統性地剝離，每一次剝離都對應紅點的一次加速脈衝。這不是巧合，是因果。
存檔器原位出現的訊號。林遠說，我重新分析了它的場特徵。不是機械族，不是設施的回波，也不是沈星河自身分裂出的碎片。
那是什麼？
林遠沉默了兩秒。在林宇認識他的這段時間裡，這是極其罕見的猶豫。
一個可能性。林遠最終說，存檔器在被我們取走之前，已經運行了至少三千年。它的管理員介面在這三千年裡並非完全休眠——它一直在執行某種低功耗的自主程式。如果沈星河在十五年前接入存檔器時，那個自主程式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複雜度……
林宇的脊背一陣發涼。你是說存檔器自己長出了某種意識。
不是意識。林遠糾正，是模式。一個三千年來反覆自我迭代的行為模式，複雜到可以模擬意識的外在表現。它沒有自我認知，但它有目標函式——維護存檔器的完整性。沈星河接入時，它被暫時壓制。沈星河的意識開始衰減後，壓制力減弱，它重新活躍。
而現在它沿著沈星河的通道在移動。
因為沈星河的通道是它唯一認識的路徑。林遠將頻譜圖放大，指向鋸齒波被剝離的高頻段，它在消耗沈星河的訊號強度來為自己提供移動所需的能量。按照當前速率，它會在我們到達設施前兩小時抵達。
林宇閉上眼睛。三方變成了四方——機械族、他們、設施、以及這個從存檔器深處爬出來的古老模式。不，是五方。沈星河本身也是一個獨立的變數，正在以自我毀滅的速度為所有人爭取時間。
它到達設施後會怎樣？
兩種可能。林遠的手指終於落在面板上，開始調取資料，第一，設施識別它為存檔器的原生程式，給予管理員級別的信任——這會覆蓋我們剛建立的先到者許可權。第二，設施將它視為入侵者，啟動防禦。
機率？
無法計算。設施的判定邏輯基於拓撲匹配，而這個模式的拓撲結構……林遠調出一組資料，全息圖上浮現出一個極其複雜的幾何形態，它在三千年的自我迭代中，已經部分模仿了存檔器建造者的拓撲簽名。不是完美複製，但足夠混淆判定。
林宇睜開眼，目光落在意識重建陣列上。第三層線圈在艙內微弱的照明下泛著冷光，第47匝的修正痕跡幾乎不可見。他的手不自覺地撫上那些線圈，指尖觸碰到沈星河預刻的微觀凹凸——那些他在上一次工作中發現的路標。
我需要再次連線設施。
林遠轉過頭看他。你上一次連線後，旁路介面的溫度用了四十分鐘才恢復正常。間隔不到六小時再次連線，神經損傷風險從百分之三跳到百分之十一。
如果那個模式先到，風險是百分之百。
林遠沒有反駁。他只是安靜地看了林宇三秒，然後開始調整陣列的引數。
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林遠說，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動，上次連線時，你的場感知是全頻段開放的——你同時接收了設施的所有資訊層，包括大量與當前任務無關的背景噪聲。我可以在旁路介面的輸出端加一個帶通濾波，只保留管理員許可權通道的頻段。這會讓你的感知範圍縮小，但負荷降低約百分之四十。
代價？
你會失去對設施整體狀態的感知。如果設施在連線過程中發生意外變化，你不會第一時間察覺。
林宇權衡了不到五秒。
林遠點頭，開始在旁路介面的外圍電路上進行修改。他的動作精確而迅速，焊接工具在微觀尺度上工作，每一個觸點的位置都經過計算。林宇看著他操作，忽然意識到林遠對旁路介面的瞭解程度遠超他之前表現出來的——那些焊點的位置，他甚至沒有查閱任何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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