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脈衝發出後的第三十七分鐘，γ艦的軌跡資料終於重新整理。
林宇盯著逃生艙全息屏上那條淡紅色弧線，瞳孔微縮。γ艦沒有減速，甚至沒有任何可觀測的姿態調整——它依然以恆定加速度直撲設施方向，預計抵達時間從十六小時五十一分鐘修正為十六小時四十三分鐘。
它在加速。林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他早已預料到的事實。
修正：γ艦並非加速。林遠的合成音從耳骨傳導器傳來，語調平穩，其質量讀數在過去三十七分鐘內下降了四千二百噸，推力未變，因此速度被動提升。質量損失速率恆定，每分鐘約一百一十三點五噸。
林宇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方，懸了兩秒。
每分鐘損失一百一十三噸質量。九十七萬噸的艦體，按這個速率，大約一百四十二小時後會完全消失。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一艘正常航行的飛船不會持續丟失質量。
排氣？拋射物？
未檢測到任何物質噴射。γ艦外殼完整度無變化，紅外特徵穩定。質量損失不伴隨任何可觀測的物質或能量釋放。
林宇緩緩靠回座椅，後腦勺抵住冰冷的金屬頭枕。他的右太陽穴隱隱作痛——旁路介面的殘餘負載仍在以微弱電流刺激周圍神經。場感知能力只剩12%，他幾乎是個瞎子。
質量憑空消失。他低聲重複，沒有物質釋放，沒有能量釋放。
沉默了四秒。
林遠，調取引力輻射尾跡資料。γ艦從進入我們探測範圍到現在，所有引力波段的記錄。
已調取。資料積累時間不足七十二小時，精度有限。
夠了。給我看趨勢。
全息屏切換畫面。一組藍色波形鋪展開來，橫軸是時間，縱軸是引力輻射強度。林宇的目光沿著曲線滑動——前半段平穩，符合一艘九十七萬噸飛船勻加速航行的理論值。但從大約四十分鐘前開始，曲線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特徵：週期性微弱脈動，頻率約每七分鐘一次，振幅極小但穩定遞增。
這不是航行產生的。林宇說。
正確。勻加速航行產生的引力輻射應為平滑連續譜。週期性脈動意味著γ艦內部存在某種質量分佈的週期性重構。
林宇閉上眼睛，讓疲憊的大腦處理這些資訊。
引力輻射尾跡——任何加速運動的大質量天體都會以引力波的形式向外輻射能量。這是廣義相對論的基本推論，人類在二十一世紀就已經透過LIGO探測器證實了這一點。在星際時代，引力輻射尾跡分析是艦隊情報的基礎工具：透過測量一艘飛船留下的引力波特徵，可以反推其質量、加速度、甚至內部質量分佈的變化。雙星系統因為持續輻射引力波而螺旋內縮，最終合併——同樣的物理原理，放大到戰艦尺度，意味著每一次高機動變軌都會在時空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但這個工具有致命的侷限性：資料積累需要時間。至少七十二小時的連續觀測才能建立可靠的基線模型，而他們觀測γ艦的時間遠不夠。現在看到的趨勢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七分鐘一次的質量重構。林宇睜開眼，加上每分鐘一百一十三噸的質量損失。林遠，有沒有可能它在把自身質量轉化為某種我們探測不到的形態？
假設成立的話，候選形態包括：暗物質、高維摺疊質量、或建造者拓撲結構中的資訊質量。前兩者超出當前探測能力，第三者……
林遠停頓了零點三秒。對一個AI來說，這是異常長的猶豫。
第三者與本設施第十一面陣列的運作原理存在理論關聯。建造者拓撲語言中，與資訊密度共享同一個基礎符號。
林宇的脊背一陣發涼。
他猛地坐直身體，目光投向逃生艙右側的生物合成艙。透明艙壁內，沈星河的載體靜懸浮在營養液中，胸腔以極緩慢的節奏起伏。監測資料顯示意識整合進度14.7%，比三小時前的11.4%提升了三個百分點。θ波活動持續增強，偶爾閃爍的α波像是深海中偶然浮上水面的氣泡。
如果γ艦在把自身質量轉化為資訊……林宇的聲音壓得很低，它在做什麼？積累資料？還是在構建什麼東西？
無法確定。但有一個相關性值得注意：γ艦質量損失開始的時間點，與本設施發出全向建造者身份脈衝廣播的時間點，誤差在九十秒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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