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分鐘的第十七分鐘，林宇的模組輸出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一。
緩衝膜像一層透明的蛋殼，包裹著蘇晚正在緩慢膨脹的意識邊界。林宇能感覺到她——不是具體的思維內容，而是一種節律，像隔著牆壁聽見鄰居的心跳。2.85秒一次，比剛才又快了一點。
7.3秒頻段壓力開始爬升。沈星河的聲音從主控臺傳來，帶著那種她在高壓環境下特有的平靜，預計十二分鐘後進入峰值區間。
林宇沒有睜眼。他現在的狀態介於清醒與冥想之間，意識的大部分資源都被分配給了緩衝膜的維持。飛船生命維持系統的嗡聲正透過膜壁傳遞給蘇晚，那是他根據陳維序日誌調整過的——低頻、持續、像遠處海浪拍岸。
她的減壓曲線很穩。瑟恩說。這個塔爾人的四條手臂中有兩條懸在操控介面上方，另外兩條交叉抱在胸前，複眼中折射出資料流的微光，4%淨擴張率沒有波動。你的膜壁衰減梯度設得很精確，林宇。她的自我調節機制已經完全錨定在你提供的外壁參照上了。
所以問題不在她。林宇說。
問題在你。瑟恩直接確認，你的神經突觸共振疲勞正在累積。當前水平還在安全閾值內，但7.3秒頻段的峰值衝擊會在短時間內將累積量推高三到四倍。
沈星河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林宇身側。她沒有碰他——在這種狀態下任何物理接觸都可能干擾模組輸出的穩定性——但她站得很近，近到林宇能聞到她實驗服上殘留的消毒劑氣味。
我重新跑了一遍模型。她說，7.3秒頻段對應的是程式性記憶——肌肉記憶、條件反射、習慣性動作模式。蘇晚在這個頻段的減壓無法主動控制，因為程式性記憶的特徵就是不經過意識層面。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沈星河的語氣微收緊，我在陳維序的日誌裡找到了第289條。他記錄過蘇晚的程式性記憶有一個特殊特徵——她是鋼琴演奏者。
林宇的意識中泛起一絲漣漪。鋼琴演奏者的程式性記憶密度遠超常人。十指獨立運動的神經通路、踏板控制的時機判斷、視奏時將樂譜符號轉化為肌肉指令的自動化迴路——這些都是經過數萬小時訓練刻入神經系統的深層模式。
你在告訴我，峰值衝擊會比預估的更強。
強多少我無法精確計算。沈星河說，陳維序的記錄只提到蘇晚從五歲開始練琴，從未中斷。如果她在進入引力阱時已經積累了超過二十年的演奏記憶，那些記憶在五百五十年的壓縮中會形成極其緻密的資訊團。減壓時釋放的瞬時資訊量——
會像開啟一個壓縮了五百五十年的音樂庫。林宇用了一個更直覺的比喻。
沉默持續了幾秒。緩衝膜內，蘇晚的意識脈衝依然平穩，2.87秒，又快了一點。她不知道外面正在討論她即將釋放的風暴。或者她知道，但選擇信任那個撐著牆的人。
林宇做了一個決定。
沈星河，把陳維序日誌裡所有關於蘇晚彈琴的記錄調出來。
你要做什麼？
如果7.3秒頻段的衝擊本質上是音樂記憶的解壓縮，那它不是隨機噪聲——它有結構。有節拍、有調性、有樂句。林宇的思路在快速展開，我不需要硬扛一堵洪水，我需要順著水流的方向遊。
瑟恩的複眼亮了一下。你打算在峰值衝擊到來時，讓緩衝膜的阻尼特性匹配音樂記憶的內在節律？
不是匹配。是共鳴。林宇說，如果我能預判她的程式性記憶釋放的節奏模式，我就能讓緩衝膜在正確的時刻變軟、在正確的時刻變硬。不是對抗衝擊，是引導它。
沈星河已經在調取資料了。她的手指在全息介面上飛速滑動，陳維序的日誌條目一條浮現。
第289條：蘇晚今天練了四個小時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她說第三樂章的八度跑動讓她的小指發麻。我給她熱了牛奶。
第312條：蘇晚在實驗室裡哼巴赫的平均律。她說復調結構幫助她思考多變數問題。我注意到她哼的總是降B大調那首。
第347條：蘇晚的演奏會。她彈了肖邦的敘事曲第四號。散場後她問我覺得怎麼樣，我說第二主題的轉調處理比上次更自然了。她笑著說我終於學會聽音樂了。
林宇在這些碎片中捕捉模式。拉赫瑪尼諾夫、巴赫、肖邦——三種截然不同的音樂語言，三種不同的神經編碼方式。拉赫瑪尼諾夫是力量與速度的極限，巴赫是邏輯與對位的精密，肖邦是情感與色彩的流動。
瑟恩，林宇問，程式性記憶在解壓縮時，釋放順序遵循什麼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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