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他在這艘船上生活了六年。睡在駕駛艙後面那張窄床上,在貨艙裡分揀廢金屬,在引擎艙裡修了不下三百次故障。他以為這是他唯一真正擁有的東西——一艘破舊的拾荒船,用自己的錢買的,用自己的手修的,每一顆螺絲都認識。
但它從一開始就是籠子的一部分。
不。不是籠子。林宇咬住嘴唇,矯正自己的想法。籠子是困住你的。這個——這個更像是……
他想到外祖母的錄音。對不起。
她把試驗編號轉移給他,把起始節點植入他的掌心,然後——安排了一艘船。一艘會在廢船場等著他的船。一艘他買得起的船。一艘骨架裡藏著校準器的船,會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用六年時間記錄他的成長資料,為他計算最安全的啟用路徑。
這不是籠子。這是一個死去的老人能給孫子的最後一層保護。
林宇的眼眶發熱。他用力眨了兩下,把那股潮意壓回去。
第三圈的內容被鎖了。他說,聲音恢復了平穩。需要某種條件才能繼續讀取。
林晚棠走近,看著他手中的薄片。在她眼裡,那只是一塊深藍色的小金屬片,表面有細密的花紋。什麼條件?
林宇翻轉薄片。背面只有一行字,肉眼可見的大小：
第391號節點啟用後解鎖。
他現在的啟用數是390。差一個。
手套能繼續驅動嗎?林晚棠問。
林宇感受了一下左手。手套貼合皮膚,五個指尖銀點處於待機狀態,掌心烙印穩定發出深藍光。第390個節點是十分鐘前在引擎艙啟用的,身體還在適應——左臂肌肉有輕微的酸脹感,像是高強度運動後的乳酸堆積。
能。但薄片給出的資訊說,線性序列不是最優路徑。他把薄片舉到眼前,重新審視第二圈的內容。它記錄了六年的資料,計算出了一條定製路徑。如果我用手套強行啟用第391個,可能不是薄片推薦的下一個目標。
你能看到薄片推薦的順序嗎?
被鎖在第三圈裡。林宇苦笑了一下。死迴圈。要讀第三圈需要啟用391,但要正確啟用391需要讀第三圈。
林晚棠靠在貨艙壁板上,雙臂交叉。不一定是死迴圈。條件寫的是第391號節點啟用後解鎖,沒說必須按最優路徑啟用。
林宇愣了一秒。她說得對。
條件只是,沒有限定方式。用手套線性驅動啟用第391個節點,薄片就會解鎖第三圈,屆時他就能獲得剩餘所有節點的最優路徑。代價是——第391個節點可能不在最優位置,會造成一定程度的效率損失。
但不會造成傷害。白球的亂序寫入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它同時啟用大量錯誤位置的節點,產生相消干涉。單獨一個節點的位置偏差,影響可控。
林宇做了決定。
他把薄片放進胸前口袋,拉上拉鍊。然後他坐在貨艙地板上,背靠艙壁,左手平放在膝蓋上。
阿七,監測我的生命體徵。出現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已進入監測模式。當前心率82,血壓正常,體溫36.4。
林宇閉上眼睛。手套的五個指尖銀點依次亮起,從拇指到小指,像鋼琴鍵被按下。掌心烙印的深藍光透過眼瞼映入視野。
第391個節點開始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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