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第六根手指已經完全硬化。
他蹲在灰鷗號貨艙地板上,左手攤開放在膝蓋前方,艙頂的應急燈把那根多餘的指頭照得發亮——銀灰色,半透明,內部有極細的紋路在緩慢流動,像凍住的河面下仍有暗流。指尖的材質和那枚六面體完全一致:冰涼,堅硬,敲擊地板時發出陶瓷般的脆響。
他試著彎曲它。
能動。但延遲大約零點三秒,像是訊號要繞一段遠路才能抵達。
阿七,這根手指的神經接入點在哪?
腕部橈神經分支末端,新生了一條獨立通路。不經過你原有的運動皮層。阿七的聲音從胸前球體碎片中傳出,音質比以前乾澀,像是硬體受損後的降級模式。簡單說,它能動,但不完全聽你的。
林宇攥了一下拳頭。五根正常手指收攏,第六根慢了半拍才跟上,像一個不太合群的新成員。他站起來,走向操作檯。
六面體被他用焊接夾固定在臺面上,六個面朝向六個方向,每個面上的座標在艙內暗光中泛著極淡的藍色熒光。最近的那組數字他已經看了十七遍:比鄰星軌道,廢棄空間站牧羊人,註冊所有者林若蘅。
外祖母的名字。
他用右手食指點了一下六面體頂面。冰涼,沒有任何反應。換左手——五根正常手指碰上去,同樣沒有反應。
他猶豫了兩秒,把第六根手指按上去。
六面體表面的藍色熒光瞬間變亮三倍,一道細如髮絲的光線從頂面射出,打在對面艙壁上,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圓形投影。投影裡是一張平面圖:環形結構,八個對介面,中央一個圓形艙室,標註。空間站的內部佈局。
牧羊人站的藍圖。
林宇盯著那張圖,注意到主控艙旁邊有一個極小的標記——一個手掌形狀的圖示,六根手指。
他的胃收緊了。
不是巧合。從來都不是巧合。外祖母在他出生前就註冊了那個空間站,在他十二歲時帶他來廢船場取走童年外殼,在他不知道的六年裡用灰鷗號的龍骨記錄他的資料,在假死後留下球體、座標、靴子、六面體——每一步都精確得像預程式設計的流水線。
而他是流水線上的產品。
林宇一拳砸在操作檯邊緣。金屬框架震動,六面體在焊接夾裡晃了一下。他的指關節傳來鈍痛,但那股從胸腔裡湧上來的東西比疼痛更難忍受——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剝奪了選擇權的窒息感。他十八年的人生,哪一步是自己走的?拾荒是自己選的嗎?灰鷗號是自己找到的嗎?還是外祖母把一切都擺好了,只等他按照預設路徑一步步踩過去?
林宇。林晚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沒轉身。他不想讓她看到他現在的表情。
腳步聲靠近。她沒有再叫他,而是繞到操作檯另一側,低頭看了一眼六面體的投影,然後從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量子扳手——林宇自己的那把,握柄上纏著舊絕緣膠帶——放在他右手邊。
灰鷗號的二號推進器在躍遷時燒了。她說,我檢查過,主線圈斷了三根,備用線圈還能撐兩次點火。如果要去比鄰星,得先修。
林宇深吸一口氣。他低頭看著那把扳手,看著自己纏上去的膠帶——那是三年前在第四區撿到一卷半融化的絕緣材料時纏的,因為原裝握柄太滑。這個動作是他自己做的。沒有人替他安排。
他拿起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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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推進器在灰鷗號尾部右舷,要從貨艙穿過一段半米寬的維護通道才能到達。通道兩側是裸露的管線和支架,林宇側身擠過去時,左手第六根手指刮到了一根冷卻管。金屬管表面立刻出現一道白霜,從接觸點向兩端蔓延了十幾釐米才停下。
他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霜痕。
零下一百七十度。阿七報告,你的第六指表面溫度遠低於體溫。接觸導熱材料時會產生區域性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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