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的手指懸在中斷開關上方三釐米處,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超過四十分鐘。
她的指尖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艙內溫度已經降到了十二度。拾荒船的生命維持系統被壓縮到最低功率執行,多餘的能量全部被導向通訊陣列的被動監聽模組。她撥出的氣息在面前凝成薄霧,又被迴圈系統緩慢吸走。
林宇盤腿坐在輔助艙中央,雙眼緊閉。
他周圍的空氣有一種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扭曲,像是極薄的水膜在無風環境中自行波動。那是量子錨定膜與博伊德共鳴耦合協議產生的物理層面溢位效應——阿七說過,這種現象在理論上不應該被宏觀感知,但林宇的覆蓋率已經高到讓量子效應開始向經典物理層滲透。
覆蓋率68.19%,阿七的聲音從艙壁嵌入式揚聲器中傳出,音量被刻意壓低,較基線上浮0.07%,在安全波動範圍內。
沈星河沒有回答。她的視線從中斷開關移向林宇的面部——他的表情平靜得不正常,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夢中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他在跟那個東西說話。沈星河的聲音很輕,是陳述而非疑問。
精確地說,阿七回應,林宇正在以0.03赫茲調變頻率與第十四條糾纏線上的囚禁意識進行非語言層面的資訊交換。交換內容無法被經典通訊裝置解碼,但從林宇的腦電波模式判斷,雙方正在建立某種......共情通道。
共情通道。沈星河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認識林宇快兩年了。從新希望星系的廢墟到Beta-3殘骸場,從一個只會修理破銅爛鐵的拾荒少年到現在這個能與蟲族六級文明的量子網路直接對話的存在——她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在見證一場不可逆的蛻變,而這場蛻變的終點是她無法跟隨的地方。
阿七。
如果他的覆蓋率突破69.5%,我會切斷連線。不是70%,是69.5%。
短暫的沉默。
這比此前約定的閾值提前了0.35個百分點,阿七說,將導致行動方案中斷的機率增加約——
我不需要機率。沈星河打斷了它,我需要你記住這個數字。
已記錄。
艙內重新安靜下來。迴圈系統的低頻嗡鳴像是某種遠古生物的呼吸,緩慢而沉穩。沈星河將目光移向艙壁上的全息投影——那張由第十四條糾纏線上的囚禁意識提供的分形地圖仍然懸浮在那裡,Gaa-11的第二層核心結構像一朵倒置的水母,觸鬚般的資訊通道向四面八方延伸。
兩小時前林宇啟動的資料交叉驗證已經完成了大部分。結果令人不安。
此前所有行動方案——包括那個被修正到98.7%成功率的校驗視窗突入計劃——都是基於Gaa-11只有單層核心結構的假設。現在他們知道存在第二層,而第二層的存在意味著即便成功癱瘓表層校驗系統,深層結構仍然可能獨立運作併發出警報。
地圖更新了。阿七突然說。
沈星河的目光銳利起來。全息投影中,那朵倒置水母的底部正在緩慢生長出新的結構——不是觸鬚,而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球形空腔。空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頻率恰好是0.03赫茲。
這是林宇正在獲取的新資訊?
是。囚禁意識正在向林宇展示它被關押的具體位置。阿七的語調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變化——如果AI能夠表達猶豫的話,這就是猶豫,沈星河,我需要報告一個異常。
囚禁意識的資訊熵簽名......與沉默者存在73.6%的結構相似度。
沈星河的手指收緊了。中斷開關上方三釐米變成了兩釐米。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Gaa-11內部可能不止一個選擇停止共鳴的節點。沉默者或許不是孤例。
這個推論的重量在沈星河腦中迅速展開:如果蟲族的完美集體共鳴網路中存在不止一個叛逆者,那麼蟲族文明對自身網路的理解可能存在根本性盲區。一個沉默者是異常,兩個沉默者是巧合,但如果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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