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小型飛船的起落架觸地時,TK-091貿易站的金屬地板傳來一陣低頻共振。林宇感覺到腳底板在發麻,像踩在一面正在被敲擊的鼓上。
他退後三步,背靠貿易站外牆,量子扳手橫在胸前。沈星河已經從側門繞出來,站在他右側七米處,手裡攥著行動式干擾器——那東西在她諧振腔半殘的情況下幾乎是唯一能用的武器。她的拇指搭在啟動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飛船外殼是深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識。船體很小,最多容納兩人,流線型設計屬於三十年前的制式——星際聯邦科研院的標準配置。林宇認得這種船型,他在Beta-3殘骸場拆過至少四艘同款的殘骸。那些殘骸的外殼都已經被宇宙射線侵蝕成灰白色,而眼前這艘的深灰漆面幾乎完好,像是被什麼東西保護了三十年。
艙門沒有立刻開啟。貿易站上方的通風管道發出持續的嗡鳴,與飛船引擎冷卻時的金屬收縮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令人牙根發酸的複合噪音。
林宇左臂的晶格突然劇烈跳動。藍紫色光線從袖口下透出來,節律從0.042赫茲驟然攀升,光芒的強度讓他工作服的布料變成了半透明的。阿七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晶格共振頻率正在被外部訊號牽引,當前0.058赫茲,持續上升。來源:艙內生命體。
林宇下意識攥緊扳手,指令脫口而出讓阿七切斷牽引,但得到的回答是無法執行——牽引訊號直接作用於晶格物理結構,不經過任何通訊協議。
他咬緊牙關。左臂從手腕到肘部像被灌入了沸水,皮膚下的藍紫色紋路亮得刺眼,他能看見自己前臂的血管輪廓被光線完全淹沒。疼痛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感覺到晶格在那個訊號,像一條被主人叫回的狗,興奮地搖著尾巴。那種回應帶著一種不屬於他的渴望,從骨髓深處往外湧,讓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朝飛船方向伸展了一下。
他的身體裡有一部分不屬於他。這個認知讓他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他用右手把左臂按回身側,扳手的金屬柄硌在肋骨上,那點鈍痛反而讓他清醒了一些。
艙門打開了。液壓機構釋放出一聲嘆息般的氣流聲,白色蒸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在貿易站乾燥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先出來的是一隻手。蒼白,瘦削,指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老繭——不是體力勞動的繭,是長年握筆和操作精密儀器留下的。那隻手扶住艙門邊緣,然後一個人彎腰走出來。
男人大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有一個褪色的刺繡標誌——星際聯邦科研院量子物理部。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是清亮的,帶著一種林宇無法形容的平靜。他站在艙門口的姿態有些僵硬,像一個在狹小空間裡待了太久的人突然面對開闊地帶時的不適應。
林宇的手在抖。
他認得這張臉。不是從記憶裡認得——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但他在陳維序的個人日誌裡見過這張臉的年輕版本,在Beta-3殘骸場的廢棄終端裡見過這張臉的證件照,在FNS-247密封艙C的桌面刻字旁見過這隻手的筆跡。那些刻痕很深,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工整。
你不是陳維序。林宇說。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但扳手的尖端在微顫動。
男人站定了。他離林宇大約十二米,沒有再往前走。他的目光先落在林宇的左臂上——那裡的藍紫色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脈動——然後才移到林宇的臉上。那個視線轉移的過程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阿七在耳機裡報出資料:量子簽名匹配度97.2%,剩餘偏差集中在神經突觸層面,可能由長期暴露於高密度量子場導致。結論指向同一個人。
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聲帶在重新學習震動的方式:你長得像你母親。
林宇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孤兒院的檔案裡只有一個編號和一個日期。他花了十八年時間告訴自己這不重要,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活下去。但現在這五個字像一把鈍刀,從他以為早已癒合的傷口上重新割過去。他的後背緊貼著貿易站外牆,能感覺到金屬板上的鉚釘頭一顆硌進脊椎兩側的肌肉裡。
你沒有資格說這句話。林宇的聲音變了,低沉,發緊,像喉嚨裡卡了一塊鐵。你知道我是誰。你在我出生前就知道。你在密封艙裡刻了我的名字,你把晶體設計成只匹配我的身體結構,你——
他停住了。不是因為他說完了,而是因為他的左臂突然不疼了。
晶格的跳動頻率穩定在了7.14赫茲。完全同步。那種感覺像是一直在拉扯的兩根繩子突然鬆弛了,不是斷裂,而是找到了同一個方向。
阿七的聲音帶著一種林宇從未聽過的急促——晶格覆蓋率從67.1%跳升至68.9%,外部訊號觸發了預程式設計的加速生長序列,距69.5%強制中斷閾值僅差0.6個百分點。
沈星河動了。她從側面快步走向林宇,靴底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咔聲。干擾器對準了陳維序的方向,充能指示燈從綠色跳成了琥珀色。她命令對方停下正在做的事,聲音很平,但林宇聽得出底下壓著的東西——那是他在FNS-247墜落時聽過的同一種聲音,是她在極度緊張時反而會變得異常冷靜的表現。
陳維序抬起雙手,掌心朝外。他的手指很穩,沒有顫抖。他解釋說不是他在做什麼,是晶體識別到了他的簽名後自行加速校準,四分鐘後會自己停下來,穩定在69.2%,不會觸發閾值。
林宇盯著他。風從貿易站外捲進來,帶著細沙打在飛船外殼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也打在林宇裸露的左前臂上,那些沙粒落在發光的晶格紋路上,被某種微弱的斥力彈開,在皮膚表面畫出細小的弧線。
他感覺到左臂裡的晶格確實在減速——生長的熱感正在消退,像潮水一樣從指尖往回撤。阿七確認了資料:生長速率下降,當前覆蓋率69.0%,三分鐘後將穩定於69.2%,與對方陳述一致。
林宇沒有放下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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