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光斑在第五十一小時熄滅了。
林宇從駕駛座上彈起來,左手翻過來——那個完整的圓形紋路還在,但不再發光,像一塊燒盡的烙印。他用右手拇指按壓紋路邊緣,沒有溫度,沒有脈動。
阿七。
左臂電磁輸出歸零。紋路拓撲結構未變,但能量活性降至基線以下。
主屏上,那個十二公里的光點仍然懸在掃描圖正中央,距離一千四百萬公里,正以每秒三百公里的速度接近——不,是他們在接近它。但光點的輪廓變了。五小時前它是一個均勻的球形回波,現在邊緣出現了鋸齒狀的凹陷,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幾塊。
林宇站起來,膝蓋撞到操作檯邊緣。艙內溫度已經降到七度,他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三十四小時沒有供暖,金屬地板透過靴底往骨頭裡灌冷。他走向後艙通道,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貨艙門開著。陳維序蜷縮在角落的固定架旁邊,膝蓋抵著胸口,嘴唇發紫。他的節律器每隔三秒發出一聲微弱的嘀嗒,像一隻快要停擺的鐘。沈星河坐在他對面兩米處,背靠艙壁,保溫毯裹到下巴,眼睛閉著,但呼吸不均勻——她沒睡。
林宇沒有進去。他轉身走回駕駛艙,從座椅下方的工具箱裡翻出量子扳手。扳手的握柄冰得刺痛,他換到右手,左手已經感覺不到溫度了。
他把扳手頭部調到最細的頻率,對準操作檯右下角那塊他親手刻下座標的金屬面板。數字還在:四百光年外那個空白區域的精確位置。他在座標下方又刻了一行——當前距離、當前速度、預計到達時間。
九小時十七分。
扳手尖端劃過金屬的聲音很尖銳。林宇停下來,盯著那些數字。九小時。他的左臂在九小時後會怎樣?那個十二公里的結構體在九小時後會做什麼?
他不知道。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扎進太陽穴。三百一十四天前他還在TK-091貿易站的廢料場裡翻找可回收的電路板,最大的未知是明天能不能吃上飯。現在他坐在一艘正在解體的拾荒船裡,左臂變成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器官,面前是一個比任何已知空間站都大的未知結構,而他連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都說不清楚。
林宇把扳手摔在操作檯上。金屬碰撞聲在低溫空氣中格外清脆。
他彎下腰,雙手撐住檯面邊緣,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金屬表面。呼吸急促了幾秒,然後他咬緊牙關,把它壓下去。
阿七,結構體外形變化的原因。
資料不足。但根據邊緣凹陷的分佈規律,存在兩種可能:一,結構體正在主動重構外殼;二,有外部力量正在拆解它。
林宇抬起頭。拆解?
凹陷區域的熱輻射特徵與主體不同。溫度更低,約負一百七十度,接近環境背景溫度。這些區域可能已經失去內部能量供給。
它在死。或者在被殺。
林宇拉開導航介面,手指在全息屏上劃出一條弧線。他把掃描精度調到最高,將所有剩餘感測器功率集中在結構體方向。畫面重新整理了三次,解析度逐漸提高。
第三次重新整理時,他看見了。
結構體不是球形。它是一座城市。
或者曾經是。十二公里的直徑裡包含著密麻麻的幾何結構——塔狀、環狀、片狀,層疊疊,像一顆被剖開的洋蔥。但至少三分之一的區域已經變暗,那些鋸齒狀凹陷就是坍塌的建築群,碎片正在緩慢地向外飄散,形成一圈稀薄的殘骸環。
陳維序說過。三十年前,他到過這裡。他說那是一座活的城市。
現在它正在死去。
林宇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沈星河走進駕駛艙,保溫毯披在肩上,頭髮散亂,但眼神清醒。她看了一眼主屏,沒有說話,走到副駕駛位坐下,把毯子裹緊了一些。
三十秒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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