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把量子扳手插進母親飛船的主控臺介面時，金屬尖端傳來的震動讓他整條右臂發麻。
左臂的斷端已經用醫療凝膠封住，但幻肢痛仍然存在——那種銀灰色物質曾經填滿骨骼的沉重感，像一截被截斷的回聲，每隔幾秒就在肘關節以下的虛空中搏動一次。他咬緊牙關，用右手單手操作扳手的旋轉頭，將介面螺栓逆時針擰開三圈。
主控臺的外殼彈開，露出內部線路。
十九年。這些線路在絕對零度附近的真空中沉睡了十九年。銅質導線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銀灰色氧化膜——不是普通氧化，林宇用右眼掃描確認：那是銀灰物質的殘留痕跡，濃度極低，已經完全失活，像乾涸河床上的鹽漬。
供電系統還有殘餘嗎？沈星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靠在艙壁上，右手無名指纏著一圈白色繃帶，灼傷處仍在滲出組織液。
林宇沒回頭。他把扳手切換到電流檢測模式，探針依次觸碰六條主幹線路。前五條讀數為零。第六條——
0.003微安。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可能。這艘船沒有任何可見的能源模組，反物質容器早已耗盡，核聚變堆芯冷卻了將近二十年。0.003微安的電流從哪裡來？
林宇順著第六條線路向下追蹤。導線穿過三層隔板，繞過已經鏽蝕的生命維持系統，最終匯入座椅下方一個拳頭大小的密封盒。盒體表面刻著他熟悉的符號——圓加豎線。母親的標記。
他蹲下身，右眼自動切換到深層掃描模式。金色光芒從瞳孔邊緣溢位，照亮了密封盒內部的結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體，懸浮在真空腔室中央，表面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閃爍著微光。每次閃爍間隔——林宇數了三次——恰好二十九點四秒。
0.034赫茲。
他猛地站起來，後退兩步，後背撞上操作檯邊緣。疼痛從脊椎竄上後腦，但他幾乎沒有感覺到。他的目光死盯著那個密封盒，呼吸變得急促。
那個頻率。燒掉整條左臂才切斷的頻率。母親用格式化自我才逃脫的頻率。它就在這裡，在這艘被遺棄的船裡，安靜地跳動了十九年。
林宇？沈星河注意到他的異常，從艙壁上直起身。
別過來。他的聲音比預想的更尖銳。
沈星河停住腳步。
林宇強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他的右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艙內溫度被他們自己的飛船供暖系統維持在十八度——而是因為恐懼。純粹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恐懼。
他剛燒掉了一條手臂來擺脫這個頻率。而母親在自己的船裡留下了一個仍在以這個頻率運作的裝置。
這不是遺忘。這不是逃跑後的殘留。
這是故意的。
林宇閉上眼睛，用三十秒讓心跳從一百二降回八十。然後他重新蹲下，這次保持了一臂距離，只用右眼遠端掃描。
晶體的材質構成讓他皺眉。不是銀灰物質。掃描結果顯示：碳化矽基底，摻雜了微量鈮和鈦——和他量子扳手的核心元件完全相同的材料配比。這是人類技術。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母親用人類技術製造的東西。
他調高掃描精度。晶體內部並非均質結構，而是由數十億條奈米級通道交織而成，每條通道的截面都是六邊形。這種結構他在教科書上見過——量子點陣列。用於儲存和處理量子態資訊的物理介質。
但普通的量子點陣列不會自己發光。不會自己維持頻率。除非——
林宇把右眼焦距推到極限。晶體最深層，奈米通道的交匯點處，他看到了一個直徑不足一微米的空腔。空腔內有東西在旋轉。不是物質層面的旋轉，而是量子態的自旋翻轉，以0.034赫茲的頻率在兩個本徵態之間躍遷。
每次躍遷釋放一個光子。光子被六邊形通道捕獲、反射、放大，最終以0.003微安的電流形式輸出到外部線路。
這是一個量子振盪器。不需要外部供能，因為它利用的是量子真空漲落——真空中虛粒子對不斷產生和湮滅時釋放的微量能量。理論上，這種裝置可以無限期執行，只要真空本身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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