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口袋裡燙得像一塊剛從爐膛裡夾出的鐵片。
林宇把它掏出來,指尖碰到邊緣時皮膚髮出輕微的嘶聲。照片正面那個男孩——和他一模一樣的臉,睜著的眼睛似乎在盯著他看。背面的紅色字跡清晰得刺眼：已啟用。倒計時：6天。
周棠沒有回頭。她的腳步穩定地踩在裂谷斜坡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帶起細小的塵粒,在裂谷底部的熒光中劃出短暫的弧線。林宇把照片塞回去。燙感穿透褲子布料,貼在大腿外側,像一隻溫熱的手掌。
他們已經向上攀爬了四十分鐘。曲率針被拔出後,腹部和後背各留下一個硬幣大小的暗金色圓斑,不痛,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兩塊薄膜在皮膚下微滑動,像兩片沒有長好的痂。九小時高燒乾了他的喉嚨,每次吞嚥都像在咽碎玻璃。
帶我去見他們。林宇開口時嗓子發緊,我父母。
周棠停下來。她站在一塊突出的巖架上,裂谷的微弱熒光從下方照亮她的輪廓——瘦削,肩胛骨突出,左手始終握著那根用過的曲率針。她轉過身,表情在逆光中看不清楚。
一點四光年。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林宇的胸腔。他正要踩上去的那塊石頭上有一道暗金色的劃痕,是剛才球體升起時留下的。他把腳收回來,站穩,指甲掐進掌心。
飛船燃料百分之三。他知道。周棠有第二根針,他也知道。但針不是交通工具——她把曲率針舉起來,針尖朝下,暗金色薄膜在熒光中泛著油光。每用一次,波紋擴散半徑十二光年。上次跳躍已經暴露了他的位置,那兩個追蹤者就是循著波紋來的。
他什麼時候變成了不在乎的人？三個月前他還在廢品站翻垃圾,每一顆螺絲都要掂量值不值得撿。現在他站在一顆小行星的肚子裡,身體裡裝著兩顆能毀滅星系的東西,父母失蹤,口袋裡揣著一個的倒計時照片——
他的膝蓋突然發軟。
不是因為體力不支。是恐懼。純粹的、從脊椎底部湧上來的恐懼,像冰水灌進骨髓。他蹲下去,一隻手撐住巖壁,指甲刮過粗糙的碳質表面,發出尖銳的聲響。整個身體在發抖,牙齒磕碰的聲音在頭盔裡迴盪。六天。那個東西六天後啟用。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知道父母在哪裡,不知道體內這兩顆東西下一秒會不會再開始靠近。
周棠從巖架上跳下來,靴底碾碎一塊薄片狀的碳質岩石。她蹲在他身邊,把曲率針橫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針身反射著幽藍的熒光,像一條細長的冷焰。
你還活著。她說,分離手術成功了。兩顆核心現在互不干擾。你至少有六天做一個選擇——跟我走,去見第四顆載體。或者留在這裡,等那兩個追蹤者帶著更多人回來。
林宇盯著地上的曲率針。暗金色薄膜正在緩慢收縮,像一層活的皮膚在呼吸。他伸手去拿,指尖距離針身兩釐米時,腹部的圓斑突然發熱——不是照片那種灼燙,而是一種深層的、從內臟傳出的溫暖,像有什麼東西在回應。
他把針握住了。金屬冰涼,但薄膜貼上他掌心的瞬間變得柔軟,順著他的掌紋蔓延,覆蓋了整個手掌。
周棠的呼吸頓了一拍。她盯著那層薄膜蔓延的過程,嘴唇微張開又合上,像在確認一件等待已久的事。
它認你。她的語氣裡有某種林宇無法辨認的情緒——不是驚訝,更像是一個假設終於被證即時的如釋重負。曲率針是從正八面體內部取出的,只對核心載體有反應。你父親用了十九年,它從沒長到他手上過。
林宇低頭看自己的手。暗金色薄膜已經停止蔓延,精確地覆蓋到腕骨位置,像一隻半截手套。他試著彎曲手指——完全正常,沒有阻礙,甚至比之前更靈活。指尖的觸感變得異常敏銳,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細微的溫度梯度,能分辨巖壁上不同礦物的紋理差異。石英的冷滑,輝石的粗糲,鎳鐵合金的沉悶溫熱——所有資訊同時湧入,清晰得近乎疼痛。
他站起來。膝蓋不再發軟。恐懼還在,但被壓到了某個他暫時不需要處理的位置。
他們繼續向上攀爬。裂谷越來越窄,兩側巖壁幾乎貼到肩膀。林宇走在前面,覆著薄膜的右手每次觸碰巖壁都能感知到內部的結構——空洞、裂縫、金屬礦脈,像一張三維地圖在指尖展開。周棠跟在後面,她的呼吸聲平穩,腳步精準地踩在林宇踩過的位置上,像一隻跟蹤獵物的瘦貓。
二十分鐘後,他們回到了地表。小行星的表面是一片灰黑色的荒原,沒有大氣,頭頂是密集的星場。林宇的飛船停在三百米外,著陸支架深陷入鬆軟的表土中。
周棠徑直走向飛船反方向。她的船在東北方向七公里外——林宇那艘老舊貨船百分之三的燃料連脫離引力都勉強。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飛船,引擎艙裡還留著父親拆開地板時的痕跡,駕駛艙座椅上可能還有母親培養艙裡殘留的凝膠氣味。
他轉身跟上週棠。
七公里在低重力環境下並不算遠。他們以接近跑步的速度前進,每一步都能彈起半米高,落地時表土像麵粉一樣無聲濺開。林宇的航服內迴圈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氧氣儲量還剩四小時——足夠了。灰黑色的地面在星光下呈現出一種死寂的質感,沒有任何生命存在過的痕跡,連隕石坑的邊緣都被億萬年的微隕石轟擊磨平了。
走到第三公里時,林宇右手的薄膜突然收緊。
他停下腳步。薄膜從均勻覆蓋變成了向某個方向聚攏,像被磁鐵吸引一樣,所有的暗金色紋路都朝著手掌中心的一個點匯聚。那個點正對著——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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