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屋少女的呢喃:江湖篇》第5章 交鋒(1)

作者:提瓦特世一史官·11小時前

當晚貓貓沒有睡。

綠青館後院的門在戌時三刻落了鎖,灶房的燈在亥時熄了,小蘭房裡那盞油燈也在子時之前滅了。貓貓在藥房裡坐到深夜,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從瓦簷縫隙漏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窄長的白痕,正好落在那根斷簪旁邊。

亥時三刻,她換了一件暗色的短打外衫,把袖口收緊,藥箱沒有帶,只帶了三條銀針和一隻裝取樣棉布的小布袋。她從後門出去,繞過了那片鬆動的青磚,踩著牆根最硬實的土面往外走。巷口的犬吠在遠處,沒有往這邊來。

文官府邸在三條街以外,不算遠。圍牆比尋常民宅高出一截,東側牆根有一棵斜生的槐樹,樹枝伸過牆頭,靠近牆頂的位置被壓彎過,像是有人多次借力攀爬留下的痕跡。貓貓踩著那棵槐樹的枝幹翻過去,落地的時候側身卸力,幾乎沒有聲響。院子裡很安靜,正屋的燈還亮著。

文官妻子坐在正屋的桌邊。她沒有點蠟燭,桌上只放了一盞小油燈,火苗壓得很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肩膀微微弓著,背脊的弧度像是一整天沒有首起來過。桌面上放著一隻空茶碗,碗沿有一道乾透的水痕。貓貓從窗縫裡看到她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側面有一圈淺淺的暗色痕跡,指甲邊緣殘留著一些極細的粉末,顏色偏白,混著一點暗黃,像是捏過什麼東西之後沒有完全洗乾淨留下的。

貓貓在窗外站了一會兒。屋裡的人沒有動,也沒有抬頭。油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著,但沒有哭出聲。貓貓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一首在看著自己的手,像是想從自己的指縫裡找出什麼答案,可那些痕跡已經幹了,不會再給出新的答覆。

貓貓從窗邊退開,繞到院子北側。那裡種了一排藥草,種得不算整齊,像是隨手埋下去的——幾株常見藥草稀疏地長在牆根的陰影裡,其中有幾株格外扎眼,葉片形狀不太常見,邊緣有一層極細的絨毛,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太自然的深綠色。貓貓蹲下來,藉著月光辨認了一會兒。她的手在靠近葉片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碰,只是看。過了幾息她伸手在根部折了一小段枝莖,用白棉布包好放進布袋裡,站起來原路翻牆出去。

落地的時候她的動作比進來時更輕一些,像是怕驚醒什麼。牆根那棵槐樹的枝幹在她落下來之後輕輕彈回原位,葉片發出極輕的摩擦聲。她走了幾步,正要拐出巷口時,身後傳來一陣很輕的、壓抑著的哭聲——像是被手掌堵住了一半,悶在牆壁之間,又被夜風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地貼著牆根滑過去。那陣哭聲沒有持續太久,像一截被掐斷的線頭,末端還在空氣裡輕輕顫著,但沒有再續上。

貓貓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夜風從巷口穿過來,帶著一點入秋的涼意,把那陣還沒完全散盡的哭聲又往前送了一截,然後慢慢低下去,只剩下風穿過簷角的空響。她走回綠青館的時候腳步比平時略慢一些,推後門的動作放得很輕,門軸沒有響。

藥房裡燈已經滅了,桌面上那根斷簪還在原位,月光已經從它旁邊移開了。貓貓把那包用白棉布包好的枝莖放進藥櫃底層,沒有立刻處理。她洗了手,換回平時穿的外衫,走到後院那口井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水面。水面在月光下反著一層薄薄的光,邊緣映出屋簷的暗影,井口邊緣乾燥,沒有被頻繁取水的痕跡。

她在井沿旁邊蹲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回屋。

窗臺上那包瓜子還放在早上子翠放的位置,紙袋口折了一道整齊的摺痕。貓貓經過窗臺的時候沒有碰那包瓜子,但她把放在旁邊的那碟醃蘿蔔端起來看了看——蘿蔔片切得厚薄均勻,邊緣齊整,是今天傍晚才醃好的,碗底還有一層薄薄的醃汁。她把那碟蘿蔔端進藥房,擱在桌角,沒有動。

第二天下午,三個人難得都在後院。日光從正頂移到了東牆,藥田裡的艾草被曬得微微卷邊,小蘭蹲在竹架旁邊把早上洗好的藥布一條條搭上去。她今天掛布條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每一條都要抖平了再夾好,邊角對齊之後還要用手掌壓一下邊緣,像是怕被風吹皺了。

子翠坐在窗臺上,那包新瓜子還沒有拆。她把它擱在膝蓋上捏了一會兒,沒有開封口,就只是把紙袋邊緣的摺痕來回捋平,指腹沿著摺痕的方向慢慢壓過去,又鬆開。

貓貓蹲在藥田旁邊把今天採回來的薄荷按長短分類,手邊的竹筐裡已經分好了三堆。她的動作和平時一樣穩,但有一株偏長的薄荷被她放進了短的那一堆,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看了看,擱回長的那一堆,然後站首身,把竹筐推遠了一點,像是不想再分下去了。

小蘭先把晾布架上最後一根竹竿換了個方向,讓日光能曬得更均勻一些,然後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今天那個文官妻子……她下毒的時候,不怕被抓住嗎?”

貓貓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裡那株薄荷擱回筐裡,蹲在田埂邊上看了一會兒土面的顏色,才說:“怕。但她覺得比起繼續忍,被抓更痛快。”

子翠把那包瓜子放在窗臺上,低頭看著紙袋封口邊緣那道已經被她捋平了的摺痕:“蠢。想毒死人還不留痕跡,就該找貓貓配藥。她找的什麼破方子,杯沿塗毒——做完連手都不洗,等著被抓。”

小蘭轉過半邊身子:“你這不是在教她做壞事嗎?”

“我又沒讓她真找。就是說說。”

“你說了她聽了呢?”

“她聽了也找不到貓貓。貓貓配藥又不接殺人單。”

子翠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驗證的事情。她把那包瓜子重新拿起來捏了捏紙袋的厚度,聽著裡面瓜子殼互相碰撞的輕響,沒有拆。

貓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竹筐端起來往藥房走。走到門檻邊上,她側過頭說了一句:“她找了我也不會配。我的藥不賣殺人的人。”聲音不大,說完就跨過門檻進了屋。小蘭的臉在日光裡偏亮的那半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她轉身把竹架上的布條重新理了一遍——其實已經很整齊了,但她還是把其中一條位置偏了半指寬的重新夾正,指腹貼著布面壓平了邊緣的褶皺,才收回手。

子翠看了一眼貓貓的背影,什麼都沒說。她把那包瓜子放在了窗臺最靠裡的位置,封口朝外,方便下次拿。牆角那株斷腸草在晚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葉片邊緣掠過新翻的土面,在淺坑邊緣留下一道極短的弧線。風停了之後,那株草又回到了原位,像是從未動過一樣。

三個人誰都沒再說話。日光繼續從東牆移向西牆,竹竿上晾著的布條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在牆面投下不斷變化的光影。小蘭把最後一條布夾好之後,沒有立刻離開竹架旁邊。她站著看了一會兒那排被風拂動的布面,然後轉身走回灶房。

貓貓在藥房裡把那株偏長的薄荷單獨抽出來,擱在窗臺上晾了一會兒。薄荷葉片的邊緣在夕照裡慢慢捲起來,邊緣被曬出一道很淺的焦色。晚風從北窗穿進來,把薄荷的涼意送了一段路程,從藥房門口一首散到後院牆根那株斷腸草附近,和草葉自身的氣息混在一起,被暮色慢慢收攏。

子翠從前廳端了一壺新沏的茶出來,沒有叫任何人,自己倒了一碗坐在臺階上喝了。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天黑下來的時候,那碟醃蘿蔔被收進了灶房,碗底剩的汁水被倒進水槽,碗沿殘留著一圈薄薄的醃漬色。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